搓完了右脚,给皇上穿好鞋袜,伍子昂站了起来。秦歌把空碗放到小桌上,伍子昂弓著身子,轻声道:“皇上,让臣,给您搓搓手。”秦歌的心怦怦跳了几下,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一丝异样。伸出右手,在对方握住他的手时,他藏在袖子中的左手握紧。

    兴许是喝了姜汤的缘故,秦歌的手没有脚那麽冰凉,不过伍子昂还是仔仔细细地用烧酒搓了一遍,直到手暖和之後才放开,接著是另一只手。闻著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酒香,伍子昂的脑子里不断地浮现他和皇上曾经在一起时的日子。他已经三年没有喝过皇上给他的酒了,他不是一个贪杯的人,可却格外怀念皇上给他斟酒的时候。

    手也搓完了,伍子昂把放在炕上依然发热的手炉拿给皇上,然後向後退了两步,掀起衣摆跪在了地上。“臣擅自回京,请皇上责罚。”

    手脚都暖暖和和的,身上满是酒味,秦歌有些闪神。伍子昂虽然就跪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却觉得他与他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君臣,君臣,不愿他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与他是君与臣。

    “起来吧。”不带怒气的平淡语调,透著些许疲惫。伍子昂站了起来,看向皇上,眉头锁紧,皇上多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

    “坐。”

    没有口称惶恐,伍子昂在皇上面前坐下。

    “柳冉说你拿了二十万两的救灾银。”

    “臣想为皇上分忧。”

    “朕已让柳冉退还与你。”

    伍子昂眼里闪过难堪,皇上不愿要他的银子。秦歌抱紧手炉,淡淡道:“朕不是不要你的银子。朝廷有难,梁王奉皇命拨出粮草,乃遵旨行事。可你又私自掏出二十万两银子,是想说你梁王财大气粗,还是说朕连二十万两都拿不出来了?”

    伍子昂双目微怔,然後恍然大悟地站了起来:“皇上教训的是。”许久以来心中的那块大石突然轻了许多。

    “拿盏酒杯。”

    伍子昂立刻从一旁的柜子里拿了一盏雕龙玉杯放在皇上手边的矮桌上。酒壶里还剩下大半的酒,秦歌拿起酒壶斟满玉杯,然後指指身侧。伍子昂又是一怔,然後低头走到矮桌旁坐下,与皇上之间仅隔一张桌子。把玉杯放到伍子昂面前,秦歌在对方双手发颤地拿起杯子後,还是淡淡地说:“你是异姓王爷,该知做事更需谨慎。朕需要你梁王出手时,自会下诏与你,多余的事不要做,朕不想整日都要看那些参你的折子。”

    “皇上……”伍子昂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失态。三年来皇上对他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就是他回京,皇上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彷佛又回到了两人在东宫时的日子。一千多个日子,惶惶然然,忧虑难安地在梁州看著京城的方向,想著皇上是不是真打算这样放逐了他,不再理他。厚著脸皮每年不经下诏地返回京城,不仅是想看看皇上是否安好,也是想让皇上记得,他,在梁州。

    秦歌的心里又何尝好受。他不是不知道伍子昂的委屈,可他又能怎麽做?心里的苦不能对他说,初登基的他最需要他的辅佐,可他却必须离开京城。咬著牙挺过那段最难的日子,回首却发现也许他留在梁州是最好的。

    压著堵在胸口的酸涩,伍子昂一口喝完了鹿儿酒,哑声道:“皇上,臣,想回京。”这回换秦歌愣了,他看著伍子昂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的脸,眉头慢慢皱起。

    “皇上,臣来之前,想了一天一夜。”放肆地自己斟满酒,伍子昂又是一口喝下。“臣,想回京。”

    “你让朕削了你的王位?”秦歌垂眸,指尖轻颤。他,想回京?

    伍子昂沈声道:“皇上,臣这王位是爹的。臣不过是受了爹的福荫。臣,想回京。哪怕只是做个皇上身边的侍从臣也甘愿。”

    秦歌抬眼,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为何想要回京?朕身边的侍从会比梁王做得舒坦?”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他未过门的妻子远离京城?

    伍子昂起身跪下:“皇上,臣在梁州心却在京城。臣,想为皇上分忧,为皇上解愁。可臣在梁州,却什麽都不能做。请皇上削了臣的王位,准臣回京。”说罢,他叩头,不动。

    在伍子昂伏在地上时,秦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有些不稳。他,想回京?是为了他?尽管明知这人只是单纯的想尽臣子之责,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有些欣喜。他曾打算让他一辈子留在梁州,从未想过这人会主动要求回京,要求回到他身边。秦歌的双眸亮亮的,总是严肃的唇形都变得柔和起来。

    “你与柳冉之女的婚事,将近了吧。你不想她远离京城,朕……”

    “皇上!”伍子昂抬头,语调压抑,“臣回京是想为皇上尽忠,不是为了臣自己的私欲。”

    哪怕是假话,他也认了。掩住不停上涌的醋意,秦歌状似关心地说:“若朕削了你的王位,你与刘冉之女的婚事怕是会有变故,这,你想到了吗?尚书之女怎能嫁给一个侍卫?”

    伍子昂又是一叩首,道:“臣是皇上的臣子,为皇上尽忠尽责是臣的本分。若是这样,臣,也不悔。”

    秦歌心里又是酸又是甜。在这人的心中,他比他的妻,更加重要吧。不然的话,他怎肯宁愿丢了柳家这门亲事,也要回京做他的侍卫?决口不提柳冉已经向他催婚的事,也不问伍子昂对那个京城有名的贤淑女子究竟是何心意,秦歌再次斟满酒,淡淡道:“起来吧,这件事朕要考虑考虑。你是梁王,王位不是说削就能削的。”

    伍子昂笑了,迅速起身坐到皇上身边,拿过那杯皇上亲自斟的酒,笑容满面地喝下。皇上说会考虑,那这事也就差不多成了。看著他脸上自己最喜欢的笑,秦歌的脸色也柔和了许多。忍了三年,他也累了,再也做不到在这人面前假装淡漠。

    伍子昂看向皇上,大著胆子道:“皇上,这鹿儿酒臣三年没喝到了,馋得紧。这剩下的,皇上您都赏给臣吧。”

    秦歌冷下脸,佯装不悦:“你擅自回京,朕不罚你不足以服众。”

    伍子昂却是温厚讨饶地笑著说:“臣擅自回京,皇上该罚,只是皇上罚臣之前,能不能让臣解解肚子里的酒虫?”

    秦歌的嘴角很淡的勾了起来,伍子昂心下澎湃,他有多久没有见过皇上的笑了?不等皇上开口,他拿过酒壶放肆地喝了起来。秦歌没有怒斥他,而是看著他一杯杯地喝酒,看著他对自己笑,心里却有几分惆怅,要不要让他回来?

    第8章

    屋内静悄悄的,温桂侧耳听了听,没有什麽动静,他想著自己要不要进去。才想著,棉帘被人从内掀开,出来的人对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皇上睡了,若有人求见,劳烦公公拦下。”

    温桂大大地松了口气,对梁王示意,伍子昂跟著他进了隔间皇上休憩的小屋。两人一进去,温桂就急急说:“皇上昨晚一夜没睡,之前每日也不过睡一两个时辰。奴才快担心死了,大人们怎麽劝都没用。若不是王爷您今日回来了,皇上这时候还在撑著呢。”

    伍子昂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低声问:“何事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温桂眼里闪过责怪,道:“皇上看了王爷的信才生了这麽大的气。王爷,您不要怪奴才多嘴。皇上对王爷这三年看似疏离,其实却是在护著王爷。他们都想让皇上削了您的王位,怕您坐大。皇上每次都把这事压了下去。若皇上还对您跟过去那般,那参王爷的折子只怕就要跟今年的大雪一般了。”

    听了这话,伍子昂後悔的只想给自己两个耳光,他只看见皇上对他的疏离,却没有细想皇上这麽做的用心。沈默了一会,待可以平心的开口後,他才道:“公公的话我记下了。日後若皇上有何不愉之事,公公能告诉我。”说著,他从袖带里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玉指环塞到了温桂的手里。

    温桂哪里好意思收下,急著推回去。伍子昂硬是塞给他,道:“温公公服侍皇上辛苦了。我无法随侍皇上左右,许多事都要劳烦公公了。”

    见退不回去,温桂也就笑著收下了。伍子昂每次回京谁的礼物都可不带,但皇上和温公公的礼物却不能忘了。一来,温公公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就服侍皇上了,和他的情谊也算是摆在那里;二来,温公公又是皇上的近侍,多些打点也是应该的。

    收了指环,温桂欲言又止,然後隐晦地说:“王爷,皇上对您是多有爱护,您可不能负了皇上对您的……隆恩。”他险些就说出“皇上对您的一片心”了。但作为奴才,皇上对梁王的心思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偶尔的时候提醒一下梁王。

    “谢公公提点,我记下了。”

    心里挂念著皇上,与温公公说完话後,伍子昂赶紧返回内屋。一进屋,他愣了,皇上竟然醒了。靠在软枕上睡著的秦歌其实睡得并不安稳。身旁让他眷恋的气息不见之後,他就醒了。只是身上乏得紧,不想动弹。

    放下门帘,伍子昂快步走到皇上身边,把皇上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轻声道:“皇上,您再睡会吧。臣在这陪著皇上。”

    “你刚才去哪了?”秦歌的嗓子有些哑。

    伍子昂笑著说:“臣斗胆让温公公拦下觐见的大人们,想让皇上多睡一会。”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倒好了热茶。

    秦歌接过喝下,眼皮又睁不开了。把空杯交给伍子昂,他阖上眼,许久未曾感觉到这般疲惫了。算是默许了伍子昂的僭越,带著一点点酸甜,他又沈沈睡去。

    在皇上身边坐下,伍子昂肆无忌惮地看著皇上的睡颜,心情沈重。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炭火盆,盆边散著几片没有燃尽的纸,依稀是他写的那封信。皇上生这麽大的气与他的信有关,伍子昂仔细回想自己在信上写了什麽。想了半天,他皱皱眉,接著又舒展开来。皇上不喜欢他掺和那件事,那他今後就绝口不提。肖大人他们要画像的银子他也不出了,免得又惹皇上不高兴。

    就这样坐著,什麽都不做,伍子昂却是无比的安心。叹口气,他对自己的笑笑。回来吧,做梁王一点也不如以前过得舒心,还是在皇上身边,能看到皇上的日子才是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