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大东朝最有权势的佞臣正牢牢地牵着太上皇的手往山顶攀登。他会不时地叮嘱太上皇注意脚下;会不时地询问太上皇累不累;会不时地掏出帕子让太上皇擦汗。又有谁会相信他是野心勃勃的佞臣呢?哪怕他是做给别人看,那秦歌脸上的表情却也做不得假。秦歌是幸福的,真正的从内到外都沉浸在幸福中,所以他的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幸福的笑容、他的眉眼间也透着旁人能看出来的幸福。那夺权不夺权,逼宫不逼宫,就暂且不用去管了吧,因为他们的太上皇怎么看怎么都身处安逸的幸福中。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众人的身上。秦歌再一次停了下来,喘气。他的面前,一人回头看着他,金色的光芒令那人脸上的关切是那么的明显。接过对方递出的帕子,秦歌擦擦汗。若不是有太多的外人在场,他根本无需自己擦汗。

    “歇歇吧。”祭天不能喝水,伍子昂从温桂手里拿过水壶和乾净的丝绢,沾了一些水抹在秦歌的嘴唇上。熟知两人关係的人都一脸的平静,而其他人则再次因摄政王的举动而震惊。

    “回宫之后真得锻炼锻炼了。”体力明显不如从前,秦歌主动伸出手:“一鼓作气,再歇下去我更走不动了。”

    习惯的亲暱言语就这么冒了出来,秦歌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用了“我”而非“寡人”。把水壶和丝绢交给温桂,伍子昂又握住秦歌的手拉着他继续向上攀登。两人之间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到跟着的大臣们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还在消化太上皇刚刚的那句话。

    瞟一眼呆愣的众人,伍子昂在心里笑,这样就傻了,那以后他们知道了真相会变得怎样?他异常的期待。

    不管那些傻愣的人,伍子昂带着秦歌一步步地登上山顶。终于,在太阳完全升起后,伍子昂带着秦歌站在了祭台前。秦歌累得直喘气,伍子昂的手始终牵着他,直到礼官说祭祀开始了,他才放开秦歌的手。没有后退,伍子昂就挺直着脊背站在秦歌的身边,和秦歌一起焚香、献祭。这是秦歌的意思,他早就说过,要和伍子昂一起俯瞰大东的万里河山。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太上皇和摄政王並肩站在祭台前虔诚地向上苍祈求大东这一年的平安时,许多官员都莫名的眼眶热辣。直到许多年后他们方才明白过来,那两人彼此间的信任与深情根本不会被任何外在的假象所掩盖。那是发自他们内心深处的牵绊,这种牵绊甚至会影响到他人的感觉。这一刻,他们就是被这种牵绊所感染了,不仅不会觉得那里站着一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佞臣,反而会觉得那两人是一体的,是这天下共同的王,共同的霸主。

    插入焚香,秦歌和伍子昂一起在祭台前跪下,向上苍祈福。两人神色平静,可内心却是波澜起伏。两人用了近八年的时间、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和心力才走到了这一天,走到了可以並肩登山、並肩祭天的这一天。遥想这八年来的辛苦与辛酸,伍子昂很想把身旁的人紧紧搂在怀里,亲吻他、在他的耳边诉说一句句他爱听的话语。这人对他的爱是那样的深沉也是那样的浓烈。若是别的帝王,在一开始就会把他锁在深宫,让他做一名男宠,最多不过男君。可这人不是,这人哪怕自己委屈都不会让他委屈、让他难堪,更不要说,这人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他生下孩子。

    “上苍,我不求来世富贵,只求生生世世能与秦歌相遇相伴、白头到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自己的祈求,伍子昂虔诚地向着上苍磕了三个头。

    秦歌的心窝涨得满满的幸福,把焚香举过头顶,他同样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祈求:“我秦歌,生生世世只愿与伍子昂相伴,不论男儿还是女儿身,我都希望能为他生儿育女。”

    焚香举过头顶三次,插入香炉,再磕三个头,秦歌忍着亲吻一人的慾望,在对方用力的搀扶中站了起来。

    侧身,对眼眶发红的人微微一笑,秦歌压下满腔的爱意淡淡地说:“摄政王,与寡人去看看大东的河山吧。等皇上长大了,你要带他来这里,把这大东的江山交给他。”亲手交给,你的儿子。

    伍子昂扶着秦歌手臂的手下移,握住了秦歌的手,声音低哑地说:“臣,会的。等皇上长大了,臣会把这江山的一草一木都交给他。皇上,也是臣的儿子。”他会亲手把这片两人共有的江山传到儿子的手里。

    不管自己的话会引来怎样的震盪和怀疑,伍子昂握着秦歌的手和他一起走到山崖边。两人站在一起,指点脚下美好的河山,伍子昂低声发誓:“秦歌,我一定要在这里告诉世人,我,是你的皇后。”

    秦歌扭头,他回眸的一笑,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我不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样近乎于绝望的爱情,我要的是“朗朗笏板,在朝之上。万岁吾皇,臣子好逑”的生世相伴。谁说君臣相恋是大忌,谁说男儿生子是逆天,他与他偏偏要打破这禁忌、要扭转这天命。

    “子昂。”沐浴在阳光中,秦歌要求,“别让我,等太久。”

    没有问等什么,伍子昂笑了:“臣,遵旨。”

    “太上皇、摄政王陛下,该下山了。”温桂适时出声。

    伍子昂牵着秦歌的手转身,恭敬地说:“太皇,臣扶您下山。”

    没有看那些傻眼的大臣们,秦歌陶醉在这一刻的浓情蜜意中。他又何尝不期待,期待着那一天,身旁的这人向世人宣告他与他的关係。他等了十五年,等来这人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他有足够的耐心等这人成为他的皇后。

    ※

    若干年后,刚刚卸任摄政王的梁后伍子昂偕同久未露面的太上皇再一次重登天御山。跟在两人身后的大臣们各个一脸的怨怼。想他们被骗了这么多年,能不怨么。这一回,梁后伍子昂不再掩饰他的身份,一路上他要么搂着太上皇的腰,要么在太上皇耳边说些话逗对方笑。大臣们是敢怒而不敢言。这是祭天呢还是郊游呢?

    “秦歌,累不累?”

    “还好,每日在院子里舞舞剑还是管用的。”

    和梁后一样,秘密说出的太上皇也不掩饰自己对某人的心思了。那脸上的笑看得臣子们是搥胸顿足。太皇啊太皇,您也太痴情了吧,就为了这么个模样不怎么地的男人您就放弃了皇位。您要封他为皇后也不是不行啊,我们又不是那些老迂腐,您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哪怕再纠结也会同意啊,您为何要退位呢?您怎么就忍心看我们被皇上欺压呢?

    唉,这皇上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谁呢?心思琢磨不定就不说了,简直就是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不把他们玩死誓不罢休啊。唉唉唉,梁后啊,求求您出山吧,看在我们衷心跟随您的份上,您还是别当皇后当摄政王吧,有您管着,皇上兴许能收敛一点。

    想到那位拿撒娇当饭吃,擅长扮猪吃老虎,又小心眼爱记仇,喜欢折腾他们的新皇,众位大臣们就欲哭无泪。这皇上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谁了?怎么就一点都不像太皇呢?据说早就过世的贵妃娘娘也是一副好性子啊,这皇上怎么就是这么个性子呢?

    看着前方的那两个亲亲我我的人,被新皇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大臣们不禁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内阁的几位大臣们眼神互相传递了一下心思,再看看那两个还在那边旁若无人的恩爱的人,几位大臣们轻轻点点头。不行,一定要想办法请摄政王出山,不然这么下去,他们要不被累死,要不被新皇折腾死。

    並不知道臣子们在打什么主意,终于登上山顶的秦歌和伍子昂没有先去祭祀,而是走到的那处山崖上,当着百官的面,伍子昂大声喊出:“我是秦歌的老婆——!我是秦歌的老婆——!”

    百官震惊,甚至有官员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是秦歌的老婆——!我爱秦歌——!我爱秦歌——!”

    阳光下,秦歌笑得是那么的幸福。山谷迴盪,伍子昂双手抱住他儿子的“母亲”,在俯瞰江山之地,在那人的嘴唇上深深地印下一吻。

    “秦歌,我爱你。”

    秦歌醉了。

    “子昂……”

    “秦歌,我爱你。”

    “……我也爱你……”

    紧紧相拥,这一刻,他们之间再无任何的阻碍。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刺得众人睁不开眼。那两人一个君,一个臣,却在这里告诉世人他们不是君臣,而是夫妻。

    “太上皇……摄政王陛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不管是头晕的还是呆愣的人都跟着喊了出来,並齐齐跪下。

    “太上皇……摄政王陛下……”

    一人扭头看去,咧嘴笑道:“我不是摄政王陛下,我是梁后,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伍子昂,生生世世只会爱一人,那人便是我的皇上。”说罢,他低头,吻住另一张笑开的唇。

    生生世世……只爱一人……

    秦歌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他只是用行动来告诉所有人他对伍子昂的心。不再避讳,他紧紧抱住身前的人,没有躲开对方落下的深吻。生生世世,他也只爱一人,那人,便是他的梁王,他儿子的亲生父亲。

    温桂哭了,孔谡辉的眼里有了热泪,冯维洲哭了,梁州七贤哭了……许多人哭了……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到死都不会忘了此时此刻发生在天御山顶上的事。那一天,没有人可以平静;那一天,几乎所有的人都失眠了,一直到他们回到京城都没有缓过劲来。

    不过一个月后,原本放弃的大臣们却再一次上书,恳请摄政王出山。没办法,他们虽然感动于太上皇和梁后之间的深情,可是和自己的小命相比,那根本不算什么。面对新皇层出不穷的折磨,他们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唉,皇上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谁了?怎么就这么喜欢折腾我们呢?老太师,您说呢?“老太师手里的画笔抖了抖,语气不祥地哼了句:“像他爹!”

    皇上他爹?那不是太皇吗?问的人更糊涂了,皇上的性子哪里像太皇啊!要说像摄政王还差不多。唉,看来老太师也老了。算了,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赶紧把那个不务正业的摄政王请回来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