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冬坐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抹眼泪的小男孩。那是梅冬的儿子,小名阿摩,三岁。

    “冬哥儿!”

    “羊哥儿,你来啦。”

    “阿摩怎么哭啦?”

    “宋、宋苏呼……”阿摩有一双和梅冬一模一样的杏眼,泪光盈盈地唤了宋羊一声,然后一脑袋扎进梅冬怀里,宋羊被他萌得心软。

    “他摔了一跤,你瞧。”

    宋羊顺着梅冬指着的地方看去,阿摩的头上肿了个红包。

    “这要不要紧?让钱大夫看看吧?”

    “我刚从钱大夫那回来的,没大事,过两天就好了。”梅冬抱起儿子,“快进来,我爹在家呢。”

    “是羊哥儿么——”村长浑厚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位年近半百的长者精神奕奕地从堂屋走到院子里,“都进来吧。”

    宋羊跟着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角落里正在面壁的陈无疾。

    宋羊看向梅冬,有些不知所措,梅冬早就习以为常了,笑着解释道:“夫君跟阿摩开玩笑,害阿摩磕到头,爹罚他呢。”

    陈长柯哼一声,表情还是僵硬,“还不赶紧过来,让人看笑话。”

    陈无疾一撅一拐地走过来,扯了扯嘴角,“羊哥儿,你来了啊。”

    宋羊憋笑,没想到陈家是这个画风,不过他还挺喜欢这样轻松活泼的家庭氛围。

    “羊哥儿坐吧。”陈长柯招呼宋羊坐下,又叫梅冬拿糖水和零食款待客人,先是亲切地问候:“早上吃了么?”

    “吃了。”

    “程锋不在,你一个人住总是不太方便的,若有什么事,尽管过来。”

    “谢谢村长。”

    唠了几句家常,陈长柯就利索地进入了正题,“昨天无疾拿回来一张建渠改沟的图纸,听说是羊哥儿画的?”

    宋羊拿出图纸,“是,是程锋的主意,我只是画下来而已。”

    “羊哥儿的画技也是跟程小子学的?”

    “我以前没事的时候经常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陈长柯和蔼地笑了笑,“天赋异禀啊。”

    “村长您过奖了。”

    陈长柯低头看向图纸,用手描画沟渠的走向,“这些个地方从房子底下穿过去了,能不能改从乡路下头走?”

    宋羊考虑了下挖掘的深度,“可以的。”

    “暗渠的材质,羊哥儿想过了?”

    “青石为上,陶泥次之。”

    “就算是陶土,也不便宜。”

    “可以先把明沟修好,侧壁用石头和碎瓦片固定,大溪边的石头就很合适,也不用钱。”

    陈长柯见宋羊看着他,还在等下文,显然没听懂自己的暗示,索性直白地说:“不仅是施工的费用,制图费一时半会儿也是拿不出来的。”

    “制图费?”宋羊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而后恍然,连忙道:“图不要钱的。”

    “这可不行。”村长想也不想地否决了。“一手拿图一手交钱,这是规矩。”

    在村长的解释下,宋羊终于明白了“规矩”的意思。

    原来,元国的律法规定,每一项工程都需要在动工前进行登记,登记施工地点、施工时间,施工地的主人姓甚名谁,建成后还要去官府再报备一次,之后这个建筑物每一次更换主人,也都要去报备。听起来很像现代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只不过在现代,土地是属于国家的,而在这里,土地是私人所有的。所以即使是再小的村落、再穷的人家、建的再怎么小的房子,都需要进行登记,便于管理。

    而如果这项工程有工图,必须把工图复刻一份留底,绘图人的名字也必须登记在册。一般的房屋都不需要用到工图,只有特别的建筑工程才会绘制施工图,宋羊画的这套排水系统,可不止是特别,还“特大”。

    当听说一定要署名时,宋羊就开始头疼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宋羊还是懂的,更何况程锋耳提命面地告诫过他好几次。

    宋羊不好登记自己的名字,但是用程锋的名字也没关系吗?想到分别时自己还跟程锋说“只画点小玩意儿”,转眼间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怎么解释啊。

    而村长接下去的话,更加重了宋羊的忧虑。

    因为绘制工图非常难得,除了工部,民间只有“善工坊”是专门绘制工图的地方,富贵人家若想整点儿不一样的房子、客栈、别院等等,都可以到善工坊买图纸,或者直接请善工坊的人画图,这些可一点儿都不便宜。

    善工坊除了自己制图,也会收购图纸,宋羊即使没有去过善工坊,也能猜到他这张图的价值肯定不低,这点他还是有信心的。

    宋羊原本是打算先拿出一些小工具的图纸,循序渐进地,之后再把排水系统的图纸拿出来,没想到这么不巧,直接就被看到了。他昨晚还想,看到了就看到了吧,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