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峰刚捡了材回来, 看着这画面尤为的刺眼, 他有些气不过, 这些日子因为受着时柏和凌音的救济,虽然不情愿, 但在韦逸没醒之前就一直是他背着人赶路。

    可这个怪物凭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还时不时地惹麻烦,怎么就让凌音处处照顾,平白得了这么多好处?

    “不就是仙境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在这里呆上几年,一样能成事儿。”厉峰将柴薪掼到地上,有些光火地道。

    “头低一点。”凌音将韦逸的头压下来,手下一丝不乱的将他玩散的头发束好,厉峰这种话她听了不止一次,早就没了辩驳的心思,无视便好。

    得不到回应,厉峰愈加的气怒:“喂,和你说话呢,你这女——”厉峰本想呵斥凌音,却是对上韦逸突然投射过来的眼神,冰冷而阴鸷。

    厉峰心里惊了一下,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怂,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正好见到泽九神色冷肃地回来了。

    “你这是去哪了?”厉峰直了直身板,扳着脸道,“我和你说今日轮到你守夜了,可别再偷奸耍滑,让我抓个现行。”他都快让泽九气死了,每次让他守夜,泽九嘴上虽不反对,但晚上照睡无误,根本不理会什么轮值守夜。

    这会儿厉峰倒是觉出时柏的好了,至少靠谱一点,还能牵制一些泽九。

    凌音打理好韦逸,转过身将厉峰找到的柴薪码好,准备生火:“时柏这要几天才能结束?”为了等时柏,他们已经在此停留了三日。

    时柏和泽九一直在强调西行,尤其是到了这里后,一直咬定这里有什么,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一时间几人便都没了方向,原本是打算再到别的地方看看的,但时柏却出了一点状况。

    “不知道,我当初可没用这么久,六道雷劫虽然有早有晚,但前后也就用了一日,他这并不一定马上就能渡劫,或许是在准备应对雷劫,毕竟搞不好命都会没了。”

    厉峰和时柏修习的是同种心法,所谓的太古心法——昊天诀,修炼这种心法,同样的修为会强于同阶修士数倍,这就是厉峰和时柏面对同阶修士为何占据绝对上风,甚至可以越级挑战。

    但这功法的缺点也很明显,一方面在修习难度上便高于普通心法数倍,对修士的资质要求很高,非资质出众不得修炼,既考验修士的努力,又要求天赋;另一方面丹境圆满之后修为便会停滞不前,唯一的出路便是到丘山秘境寻得契机。

    这个所谓的契机便是渡劫,普通修士并不需要走这一遭,但修习了昊天诀的他们必须渡过雷劫之后才能突破圣境。

    说来奇怪,天劫只有到丘山秘境他们才能感知到,若是在九幽大陆就会一直困在丹境大圆满,丝毫感应不到天劫。

    早前有人因为渡雷劫在丘山秘境引起异象,又在天劫中丧命,导致大能们将昊天诀当做是邪术销毁,不准子弟再行修习。

    还是上一次丘山秘境之后,有修士察觉到其中的玄妙,暗中有大能修士给资质不错的子弟传授昊天诀,厉峰的师傅便是其中之一。

    而时柏如今就是因为突然感知到天劫将至而脱队。

    凌音和泽九二人都没有渡过天劫,完全不知渡劫是什么情形。

    “雷劫很危险?”凌音问道。

    “也还好,我的雷劫降得很快,每道雷劫间隔大概半个时辰左右,我还四处逛了逛,不还顺手救了你吗,我觉得其实挺简单的。”其实并不简单,就算有师傅准备的灵宝,前面也让雷劫劈得半条命差点没了,好在有半个时辰的喘息功夫,等他将上一道雷劫完全炼化,筋骨淬炼的越加强韧,迎接下一道天劫便容易些,还有最后一道雷劫会伴着心魔一同降下,因为遇到了凌音他们,才错有错着的清醒过来。

    不过这个他不愿意与凌音说。

    “那日在蚁洞突然出现的震感,是你在渡劫?”泽九突然出声道。

    凌音也反应过来,当时他们在蚁洞中感觉到地动,以至于逃离的中途不得不停滞下来。

    “你们在蚂蚁洞里也能感觉到震感?”厉峰感地叹道,“我那雷劫威力确实很强,换个人怕是扛不住。”

    燃着的火光下,凌音的眉间染上一丝忧色,她说:“希望没事儿。”时柏和他们说得时候,神色很是平常,只是说要突破圣境,寻一处安全之地渡劫,她虽然惊讶,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在她印象中的时柏,总有种高于他修为境界的冷静强大。

    现今听厉峰这么一说,才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厉峰向火堆里添了把柴:“这种事情要靠他自己,别人又帮不上忙,你看着点韦逸就行,可别让他听见动静跑出去捣乱。”

    他们离得时柏很远,就是怕韦逸跑去闹,毕竟修为摆在那里,难保不会出事,韦逸如今的心智怕是连五岁孩童都不如。

    厉峰觉得韦逸就像一个随时会爆裂的天罡真雷符,威力强大,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炸了自己人。

    难怪凌音如此殷勤照顾,这女人如今有了靠山,对他就越发的无视了。这可不就是个人形杀器,指哪打哪,简直无往不利。

    凌音不觉得韦逸会捣乱,她担心的另有其人,这两日泽九总一个人出去,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觉得泽九对时柏有着莫名的敌意,但她想不出泽九如此的原因,毕竟时柏对泽九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凌音若有所思地转过头,金色的月光下,青年闭目而坐,翡绿的衣衫拖曳在地,敛了华光,仿若有种深潭静水般的冰清秀雅。

    “泽九你觉得时柏此行能否顺利?”凌音突然问道。

    泽九睁开眼,清淡地看了凌音一眼:“与我何干?他死了又能……”泽九话未说完,突然感到胸口一痛,极致的刺痛感袭来,容不得反应,下一瞬便躺倒在地,竟直接昏死过去。

    变故突生,前后不过几息时间。

    凌音厉峰大骇,忙上前查看:“这是怎么了?”

    ……

    沙漠深处,本是星云万里的晴空却有一处让阴云占据之地,轰隆的雷声,如同一条盘踞不下的黑龙,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方的人。

    阴云下方的时柏盘膝而坐,距离第一道天雷降下已经过去快两日,却是不知为何,剩下的五道天雷一直叫嚣着迟迟不肯落下。

    如此怪异的模样,自是让时柏警觉,这与厉峰所描述的雷劫完全不同,此间怕是有什么异变。

    在此期间时柏一面加固阵法,一面休养生息,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可惜那九转符给了青鸾鸟,若不然还能平添几分胜算,想来当初青鸾鸟进入秘境后的反常,怕也是因为感应到天劫。

    两厢这一对峙又是半日有余,日落星出,极目远眺,远处的月亮已经高悬天际。而时柏头顶的阴云越发的积厚,并密密地向四周铺展开去,强烈的威压横溢而出,轰隆之声越发的骇人,好似厚积薄发地要给敌人以迎头痛击。

    终于那阴云有了动静,厚重的阴云慢慢朝着中间聚拢,拧成一股巨蛇状的黑云——

    终于……

    轰隆一声,伴着雷声,那粗壮的阴云卷着天雷突然向时柏砸去。

    第一道天雷直接破了阵法结成的罩子,水桶粗的雷劫只卸了一半的威力,余下的雷光向着时柏面门直冲而下。

    时柏心神一动,布置在周围的七星剑阵冲天而起,两股力量碰撞,七道剑意拼命绞杀雷蛇。

    不料异变突生,就在两厢对抗的当口,第二道天雷紧随而至——

    前后间隔竟然一息不到,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天雷接连而下……

    竟是五道天雷齐发,就算时柏对天劫了解不多,也察觉出事情的怪诞。

    如此威力的天劫,并非寻常意义的渡劫,而是□□裸的灭杀。

    天雷灭杀,竟是天道不容!

    时柏自觉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缘何让天道生出灭杀的举动?

    容不得探究原因,第一道天雷已经落到了时柏的身上,因前面的两次阻拦,雷劫外周的阴云已经绞杀干净,天劫的威力已大打折扣,雷电之力穿过时柏周身的经脉,发出噼啪的声响,筋骨也在雷电之力下不停淬炼,既疼痛又舒爽。

    只是来不及感受太多,布置好的符咒提前启动去迎接第二道天雷,这原本是预留的后手,为了防止突发事件。

    四十九道符咒一齐射出,四周金光大盛,最后凝结成形,仿佛筑了一道血肉之躯的长龙。对上雷劫,看着像是一黑一金的两条长龙扭到一起,金龙拼命攀附缠绕,试图消耗着黑龙的戾气与天威,黑龙死命挣脱,欲将下方的人吞吃。

    时柏借着这个时间,迅速将阵法消耗的灵石补上,本欲再召回飞剑,但第二道雷劫已经落到时柏身上。

    第一道雷劫还未炼化完全,第二道威力更甚,大量的雷电之力在周身乱窜,时柏压力大增,不堪受力呕出一口血。

    此刻,第三道雷劫已经破阵而至,时柏来不及起身,立时用意念启动白虎戒,电光火石间,一道剑气冲天而起,迸发的剑气狠狠打在黑龙身上,轰隆一声,黑龙肢体四散开来,形成巨大的蘑菇云,从中射出一道凌厉的雷光劈向时柏。

    一记“噼啪”的碎骨之声后,时柏周身出现了无数的血口,皮肉翻白,瞬时又让窜出的雷火烧得焦黑,五章六腑如错位一般,时柏此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两道天雷,此时的时柏已经穷途末路,意识涣散,已经“看”不到周遭的一切。

    在瞬时而至的第四道雷劫中,时柏闭上眼睛,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第70章 狭路相逢

    凡人应誓时常说“天打雷劈”, 他们认为人一旦做了失德之事就会遭到报应,这话听来自是不靠谱的, 但也不是没有一点缘由。

    天衍老祖和时柏说过, 人寻求长生的仙路, 是逆天而为的举动,所以, 天道会降下天劫以示惩罚,资质修为不够,便会在雷劫中陨灭,直接魂飞魄散。尤其是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士, 雷劫便会越加的强大,心魔雷劫也会更难捱过。

    但这不表示修士一定会在雷劫中丧命,至少眼前就有厉峰安全渡劫的先例, 雷劫的强度是有限度的, 自身资质突出, 又有灵宝阵法加持,修士便能转危为安, 继续寻求大道。

    但时柏不一样,五道天雷齐下, 天道的意图很明显, 就是要将其灭杀。

    闭上眼的那一刻, 时柏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只是他不明白,天道为何会针对他, 非要诛杀他不可?这样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很凉——

    这是时柏最初的感受,那感觉在慢慢放大,慢慢变成淡淡的柔和清凉的气息。

    他没死吗?

    感受着那股气息化作涓涓细流包裹着不受控制的雷火,一同润养着周身的所有经脉。

    那柔和绵密的灵力不断的冲刷全身,周而复始地修复着破败的身体,这个过程很舒服,温润舒适得每个毛孔都在张开,可以让他安然的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时柏的意识渐渐恢复,他坐起身,感受着自己境界的变化,身体竟没有一丝凝滞之感,伤势已经完全恢复,比渡劫之前的状态还要好。

    时柏随即运转神识查看环境,发现自己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不远处坐着一个人,时柏神识绕开阻碍,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泽九?”时柏出声道。

    那人慢慢转过身,白玉似的脸庞,眉目如画,如此俊雅出尘的人物,正是泽九。

    时柏闭了闭眼,吐了口气:“不,你不是!”是非常笃定的语气。

    那“泽九”神色漠然地看着时柏,慢慢地开口:“你又怎知我不是?”

    “这天地间若是仅有一人不会让我认错,那便是泽九了,你纵使将他的气息模仿的再像,也不是他。”时柏看着那人,犹疑地道,“心魔?”话一出口时柏又摇头否定,“你不是,虽然我的心魔也喜欢幻化成泽九的模样。”他自觉没有能力在剩下的两道天雷中活命,不可能还有命去渡心魔。所以定是有人救了他,虽然时柏不知道对方为何出现在这里,还是以灵体现身,但对方恐怖的威压昭示着对方修为了得,而这些都不是泽九可以做到的。

    “是吗?”那人木然地轻喃了一声,过了有一会儿,那人才又轻声问道,“这张脸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对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想了想说道:“他是我师弟,性情极冷,偏激自大却又城府极深,平素一些小事就能惹得他暴怒,偏生大事当前,却愈加的平静自持,他十分记仇,睚眦必报,很难信任他人,但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却又极好,愿意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送到对方手中。”年少时他经常收到泽九送他的果子和虫子,后来他之所以将红翎儿送与泽九,是想找个人能代替消受他的喜爱,只是红翎儿做得过于好了,全然地将他取代。

    那人抬眼看向时柏:“……这么矛盾吗?”

    时柏笑了一下,摇头道:“并不矛盾,一些是本性,一些是成长的代价,他本就有着异于常人的资质和聪慧,教给他的东西也很容易就学会,一个人的性格是与他周遭接触的人与环境是分不开的。”

    “是这样啊……”那人喃喃的自语了两句,随即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人说不出的怪异,时柏他们在沙漠行了大概半月有余,从未见过任何生命迹象,莫名地为何会出现这样强大的灵体。

    过了有一会儿,时柏出声道:“多谢前辈此次出手相助,可否方便告知身份,以待日后晚辈设法答谢。”

    那人闻言终于抬起头,慢慢地说道,“不用谢我,是你将我带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命数。”他顿了一下,又道,“也或许是有些事情我想不明白,如果你能回答得好,我就放你出去。”

    他没说回答得不好会如何,但显然只有回答好这一条路可选。

    时柏沉吟道:“晚辈尽力。”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那人问道。

    “还请前辈赐教。”

    那人摇摇头:“我只问你,前路危险未知,你并不知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你,怎知以后会不会后悔?”

    时柏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他说:“怎么过都是一生,可蜗居一处,亦可探寻更广阔的世界,但无论如何过活,我都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