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说道:“不饮这样的。在那里,用酒袋子更多。马皮做的酒囊,随便里头放的什么酒,别在腰上或是马上,拔开上头的盖子就能喝。”

    “也会醉吗?”

    “会的。”

    “醉了怎么办?”

    朝云面色红润,全然转过身来,背倚着窗,看着站在两步之外的孙全彬。

    她自己很明白,她也醉了。

    醉得厉害,都怪那入口还绵柔,后劲竟然如此大的酒。

    窗外的雨孤零零地下着,窗子被雨打得摇摇摆摆。明明没有风,朝云觉得奇怪,怎么还感觉有雨丝被吹进来,砸在她的后颈。

    后颈湿了,不知道衣裳湿了没有。

    衣裳真可怜,难得穿它一次,白天先湿一次,现在又湿。

    她看着孙全彬,等着他的回应。

    孙全彬慢慢走上前。

    油灯点在屋中,他的影子如辽远的牧歌一般由远及近,逐渐盖到了朝云的身上。

    她通红的脸颊蒙上了一层灰黑,只有眼睛还亮着。

    他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目力和耳力都比寻常时候迟钝,对于时刻的感受也愈加缓慢。明明只是一息之间的事,却觉得像是过去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跳动。

    她仰着头看他。

    孙全彬总算到了她的身前,两人之间几乎没有更大的距离。他伏下身,伸出臂绕过了朝云,拿下撑开窗子的木杆,将窗子阂拢。

    “醉了,就回家去。”孙全彬不缓不急地说。

    朝烟早就赶到了李府。迟迟找不着朝云,她也着急起来。

    李诀匆匆从御史台赶回来,王娘子正在安抚着朝烟。她一边干呕,一边问着下人找到了没有。

    李家的下人和许家的人一起找着朝云,一个女儿不见了,另一个女儿尚且有孕在身,难受得他看着心疼。

    他怒问着:“那许衷呢?烟儿身子不爽,他不陪在烟儿身边,到哪里去了?”

    孟婆婆道:“已经派人去找大官人了,就快到了。”

    朝烟又呕了一阵,眼泪也出来了。欢莺端着盆水在一边,秦桑给她拿帕子擦着眼泪。

    这眼泪有呕出来的,也有急出来的。

    老罗管事从李府门口跑来,喘着粗气到了李诀面前。

    “找着了吗?”李诀问。

    罗管事支支吾吾,转头瞥着门外的方位,又些话在口中,不知如何在众人面前告诉李诀。

    李诀走到门外,再问:“有什么事,你说便是。”

    “阿郎,有位中贵人来了,马车正停在州桥边上,说要见你。”

    “哪位中贵人?”

    “内侍押班,孙全彬。”

    李诀眉头紧皱。不说他和孙全彬本没什么交集,如今是他急切的时候,他的女儿不见了,哪有心情去见什么外客。可中贵人是宫中内臣,夜里过来,说不准是官家有事来告知,不见也不行。

    他烦躁起来,随手理了理衣襟,大步地出门去了。

    罗管事在他身后,一手给他撑伞,一手给他点灯,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出门一看,门口没有什么马车,李诀问道:“那人呢?”

    “中贵人的马车停在了州桥那边。”

    李诀又大步朝着州桥走去。

    州桥夜市如常地热闹,罗管事在李诀身后指着路,把他带到了州桥边一地巷子转角处。独独这里没什么人气,只有一辆马车停着。

    车的前沿坐着一个人,一身玄衣,只有手上持着一盏灯。

    看见了另一盏灯从巷子一端走来,那玄衣郎君从车上下来,将手头的灯放在了车边,朝着李诀作了一揖。

    “李中丞。”

    “孙押班。”

    “夜中叨扰,还望中丞勿怪。”

    “押班言重了。不知押班此来,有何见教?”

    孙全彬也不跟李诀多说什么,对李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往车里走几步。

    李诀有些疑惑,可又知道孙全彬既然找上门来,一定是有事的。

    他走到了车边,孙全彬一步跨上了车前轼,提着灯撩开了车帘子。

    李诀往帘子之中望去,看见一个靠着车壁睡觉的小娘子。夜色昏黑,他看不清那小娘子的面容。孙全彬把灯在往里头伸了伸,灯火的微光照在小娘子的脸上,把李诀惊住。

    “云儿!”李诀轻呼。

    孙全彬放下帘子,从车上下来。

    李诀问道:“云儿这是怎么了?”

    “李三娘子在长庆楼吃醉了酒,下官正好碰见,便私作主张,用车把她送回来。”

    李诀上了车,看到睡得昏昏沉沉的朝云,总算放下心来。

    他轻轻叫醒朝云。

    女儿身上酒气并不重,也不知喝了什么,竟然会在别人的马车上睡着。

    “爹爹?”

    朝云初醒,眼睛朦胧,神智也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