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子还是轻蔑:“我不信。我不会平白受人恩惠。”

    “不是平白。”大郎目光忱忱,“子用冒犯过娘子……只想尽力补偿。”

    “嚯。等你自己有本事了再说吧。”

    察子一口饮下那杯热茶,浑身暖洋洋,又冒雨出去了。

    大郎追上去送伞,察子不拿。

    她只回头,冰冷冷地说:“你有这样的身世,有这样的家人,不知多少人羡慕。你却整日荒废时光,只顾自己玩乐快活,就别怪我瞧不起你。”

    大郎愣在原地,看着察子在雨下行走。

    察子此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听到过李家大郎的消息。

    她偶尔问起皇城司的同僚,同僚说,那李家大郎没再出入过烟花柳巷,也不再去东西鸡儿巷的妓馆。

    说不准是被李家的老爷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了。

    察子听进了心里。

    再一次看见李大郎的名字,已是又一年的春。

    李家在州桥投西大街敲锣打鼓,庆贺李大郎考中进士。

    察子在皇榜下抬头,看见他的名字写在榜上,总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他把她当做了勾栏女,不由分说摸了她的脸,要给她塞钱。

    结果被她掀翻在地,一脚黑靴踩在他脸上。

    她当时就想,这种锦衣玉食的郎君,整日里不做正事,混吃等死,真叫人不齿生厌。

    这才多久过去,风流公子,竟成了正经的进士。

    后来的事,察子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以为扳不倒的人,被御史台一本参到了官家面前。官家震怒,责命皇城司去彻查宦官。

    皇城司的长官看重宦官,可此事已引起了朝野震动,再怎样看重的人,他也不敢作保。

    一查,不得了。

    宦官手上过过的人命不少,贪过的金银更多。

    算起来,竟是本朝贪墨案之中的佼佼者了。

    本朝不斩文官,然对于内臣,也一并宽容。官家看了宦官的认罪书,怒气也平息了几分,免了他的死罪,只让他流配沧州,三年不许回京。

    宦官被流放的前夜,一双黑靴站在了他牢房门口。

    察子带来了他的鞭子,扔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问她:“五娘,是你做的吗?”

    察子不说话。

    宦官看来,这是默认。眼中一酸,竟是两行泪。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哭。

    “五娘,你变心了吗?”他问。

    察子冷笑:“变心?你当我爱过你?”

    好多好多的晚上,她跪在他面前,忍受着他的鞭子。

    他只会说:“五娘,你求求我吧。你求我,我就不打你。”

    她看不懂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渴望别人的恳求。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落在她身上的却是苦痛。

    他是个不懂爱的人。

    所以才会以为,她对他的恐惧,是对他的爱。

    宦官流放沧州,只有友人送了他一程。

    友人拍着他的肩:“也是官家仁慈,免了你的金印。你这张脸若是刻上‘囚’字,也是可惜。”

    宦官沉默着,任由押解的官差给他套上头枷。

    友人拿出一袋银子,塞进官差兜里:“万望两位一路留心。”

    官差收了银子,笑道:“中贵人放心。”

    沧州苦寒,临走,友人又扔了件厚衣给宦官,只叮嘱:“官家既只说三年不许回京,你在那边做配军便有可赦。切勿惹事生非,下回大赦时,我会求官家放籍给你。”

    宦官深深叹气:“长卿……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友人笑了:“不用来世。过几年,等官家忘了你,我把你接回来。你给我做事吧。”

    宦官道:“好。”

    “没别的要说了吗?”友人问。

    宦官看了眼东京的城楼,当初他就是被爹娘丢在这城墙下的。

    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说:“那个女人还在皇城司,你替我照看着吧。等我回来,好端端和她过日子。”

    友人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早辞了皇城司的差事,回到市井中去了。他的人来回禀过,说那李家的大郎,要迎她进门。只是李家早给大郎定下了与王家的亲事,如今李大郎正和家里闹着。

    最近的事都乱糟糟的,他不打算告诉宦官。

    光阴匆匆,两年过去。

    沧州牢城营,大雪。

    宦官叼着一根草,坐在营前看雪。

    牢头坐到他身边,给他递上暖酒。

    “中贵人有信送来。”牢头说,“随信送来银两,又托我们关照你。”

    宦官把草吐出来,喝着酒笑:“他这样花钱,迟早被人弹劾了,说不准哪年自己也进来这里。”

    话虽这样说,但他了解自己这过命的朋友。那人与他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