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晗与他对视三秒种,突然大叫道:“凤凰!先别烧!!”

    散落一院子的各种信封和求贴,有些已经是黑灰,还有些被火苗舔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被纪晗揉碎了。

    纪晗整理完最后一封求贴,抬头问道:“比例如何?”

    凤凰放下笔,“七成三都是举报诡谲天象和鬼怪的求贴,其中一半以上关系到天文地理,剩下的都是说看见了一些凡人不该看见的东西。根据描述,应该都不是什么寻常鬼魂,有洪荒前的野兽,也有早因为作恶而被打散的精怪。”

    纪晗长叹口气,“果然啊……”

    “有没有举报说看见葫芦精的?”绍原居然还有心情开了句玩笑。纪晗立刻瞪他一眼,说道:“葫芦精起码不干坏事,用钱就能摆平,这些魑魅魍魉毫无下限,再加上这些天象动荡……”

    他沉重叹气,觉得自己简直被笼罩在一朵愁云之下。

    男人今天倒是格外想得开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放心,最关心蚩尤作乱这件事的还是天界。现在荒亘还没慌,你不要操之过急。我们再观察看看。”

    纪晗闻言没吭声,显然没有被安慰到。绍原抱了抱他,哄道:“再说,总也要等荒亘开了价我们再下场啊,是吧?”

    纪晗嗯了一声,被男人搂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突然闷声道:“如果到时候天界拿不出来钱,我们也先把忙帮了吧,让他们打十倍的欠条就是。”

    绍原看着他,眉眼温柔,轻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那些求贴后来还是被烧掉了,纪晗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只想躲个清净。

    晚上吃饭的时候,绍原从厨房里端出六盘好菜,其中有一道皮蛋茄子,皮蛋独特的光泽完全融在茄子上,还真的让他做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纪晗把菜拌进饭里吃得很香,他不太明白,简简单单的食材为什么能被男人做出这么香的味道。他一边吃一边使唤旁边的凤凰道:“把电视打开。”

    凤凰“哦”了一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开始到处找遥控器。

    “老板,看啥频道?”

    纪晗说,“看个浪漫点的吧。”

    凤凰便随手点了红薯频道。

    男主深情地捧起女主的脸,说道:“你知道吗?在我迷失自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时候,我眼里心里全都是你。是你唤醒了我的灵魂,有了你,我活着才有意义!”

    女主:“阿宏!”

    纪晗默默垂下眼,“换台吧,我要吐了。”

    “哦。”凤凰只好又放下筷子,挑了半天,“那看这个历史纪录片吧。”

    充满挑逗气息的诡异男声伴随着屏幕上升起的朝阳开始了——“阳光笼罩在故宫的头顶,开始了这段古老而新鲜的旅程。我们看到的,是跳跃的晨雀,在那青石板上……”

    纪晗扒了一口饭,“换台。”

    凤凰只好又换,翻了半天,说道:“那看新闻吧,新闻总挑不出毛病吧。”

    女主持人严肃地看着镜头,字正腔圆地播报道:“近来,我们收到各市区县级区域共七十四起反常天象或反常地理举报。环保局负责人表明,极端、恶劣、离奇天象的成因都与大气层受损及植被破坏相关,此类气象进一步呼吁我们要注意环境保护……”

    这回纪晗不张罗着换台了,但他却放下了筷子,眼神有些忧郁。

    绍原说:“人间界已经注意到这些反常,看来距离天界采取措施也不远了。前一阵老君们忙着帮我炼丹,这会得空了,荒亘大概正找他们开会。”

    纪晗哼了一声,“懂事的神仙都太老了,也没几个,成不了什么气候。”

    绍原点头,“说的也是。近来怪事频出,我想蚩尤如果要死而复生,大概离它的大日子也不怎么远。”

    纪晗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那本旧得掉渣的书还在吗?我想再看看。”

    凤凰说道:“还在呢,我给端到储物间的架子上了,还在您上次看的那页。”

    于是纪晗饭也不吃了,跑到储物间去重新翻那本典籍。

    “阴险狡猾,擅长聚而散之。昔日身死之时,便有归来之测。”绍原指着这一行字,说道:“这个概括很准确。当时众人都以为蚩尤已经魂飞烟灭,死得干净,却没想到它只是散了自己的意识,藏起来,等着能够聚集的一天。”

    纪晗点了下头,手指着当时没太搞懂的最底端的那行小字,念道:“‘望子三,不得。’这句话,当时你告诉我说蚩尤想要那座叫子三的星宿,却得不到。但是不太对,上次观星宴有人提到过这个星宫。那星宫千年前被一个由仙升神的神君要走了,从子三改名成子望。但如果是个升神之辈就能随意要走的星宫,蚩尤怎么可能得不到呢?”

    绍原没吭声,缓缓皱起眉。

    凤凰突然从后面凑了个脑袋过来,念叨了两遍,鬼笑一声,朗声道:“二位老板是不是想复杂了啊?望子三,不得。在小鸟看来,这句话就是说,蚩尤那老东西想生三个儿子,可还没生呢就死了。”

    纪晗愣了好一会。

    男人缓缓道:“也许是对的。洪荒前的诸神无心情爱,但无论如何都以不同形式留了后,比如我和纪晗。蚩尤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不可能没有留后的念头。”

    凤凰叹了口气,“但这句话也没什么用,陈年夙愿罢了,也不能帮我们找到它在哪。”

    纪晗突然说:“他想生三个儿子。所以当日他身死之时,会不会也把意识主要分成三份散去?我们现在已经打散了两缕,最后一缕,应当就是元神。”

    绍原闻言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不愿意做出回复。纪晗脑子里把自己的想法又转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便问道:“洪荒之前,蚩尤战死于何处?”

    凤凰“呃”了一声,说道:“这道题有点超纲了。跟这些荒前巨神相比,小鸟真的太年轻了。这种细节,就连天界藏书馆的历史教科书上都没有写过。”

    纪晗却不沮丧,指着那本书说道:“这本书上一定会有。”

    “纪晗。”沉默了半天的男人突然出声,看着他,说道:“别太心急了。饭还没吃完呢,先把晚饭吃了,这件事情从长计议。”

    纪晗一个劲摆手,“有什么好从长计议的?真相近在眼前,我要知道。”

    绍原又一次沉默,几秒钟后他沉声道:“那我先回去吃饭了。”

    纪晗挥挥手,“没事没事,你饿就先回去吃。”

    绍原默不作声地回身走了,旁观的凤凰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下意识想要提醒自家老板,然而他一看纪晗一页一页往后翻书的认真样,默默把话咽了下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绍原独自坐在桌前吃剩下的饭菜,身影有些寂寥。没过一会,里屋突然传来一声纪晗的惊呼,他跑出来惊叫道:“找到了!是龙脉!”

    第65章 前世今生

    纪晗叫唤着龙脉跑到饭桌前,却见男人坐在那淡定吃饭, 连个头都没回。更新最快他愣了一下, 说:“你怎么了?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听见了,龙脉。”男人声音低沉, 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看着他说道:“这并不稀奇。蚩尤战败后, 伏羲为了永恒封印他, 造龙,设龙脉。龙脉便是封锁蚩尤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 蚩尤大概不是把最后一缕元神藏在了龙脉。而应该是, 他的最后一缕元神被封在龙脉下,就快要冲出来了。”

    纪晗听完之后迟疑了两秒,激动的神色敛去,半天后说道:“绍原, 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这些?”

    男人没吭声,转回头去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了, 放下筷子才说道:“我是早就知道。好歹是洪荒前一直活到今天的家伙, 这点事, 我当然知道。”

    纪晗顿时恼了, 把那页脆弱的残书往桌上一拍,说道:“那你在这装傻是骗谁玩呢?不就为了天界那点酬金吗,我真帮了他们这么大忙, 还怕早晚要不到钱?”

    绍原沉默, 片刻后抬头看着他, “我立于天地间千千万万年,命盘里的一寸功德、口袋里的一颗弹珠,随便哪样不抵万金?你真的觉得我会在意天界地府那几笔款项?我跟你一起出任务收酬金,想尽办法帮你加价,只不过讨你开心罢了,哪里是真的为了钱?”

    纪晗被他一噎,竟然破天荒地有点心焦,他咽了口吐沫说道:“那你为什么?”

    绍原看着他,黑眸平静之下似乎蕴含着什么,过了半天,他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消灭蚩尤元神是件很危险的事,其实我不太想让你亲自涉险。你虽然是创世神玉,但你醒来后还未彻底觉醒,你打不过蚩尤。”

    又来了。

    纪晗顿时像是霜打了的葫芦,一屁股坐在男人旁边,闷头把碗底的饭吃了,而后才说道:“我知道蚩尤最后的元神肯定很难缠,但你也不用这么瞧不起葫芦,我会认真打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帮我吗。”

    他说着,瞳仁里又回复了清亮的神气,看着男人笑问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绍原无奈,抬手按了下他的头,说道:“当然。”

    晚上两人搂着躺在床上,纪晗还在念叨蚩尤的事,绍原伸手覆盖上他的脑门。破天荒地,男人的掌心有些凉,纪晗思绪被打断,嘟囔道:“干什么?”

    “帮你降降火。”男人的声音带着丝玩笑似的悠闲,“这件事上你真的太急躁了,明明还没人求到你头上,你就火烧眉毛了似的。”

    纪晗在他怀里叹了口气,动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些苦恼地说道:“确实有些稀奇。我也不知道我是哪来的一股劲,就想把这些都搞明白。梦里我似乎见过蚩尤的元神,但我不确定那真的是它还是我自己的臆想,我想亲自去见它,把这一切都理顺。”

    卧室里静悄悄的,窗外,凤凰和哈哈也都睡熟了。绍原半天都没说话,就在纪晗以为男人睡着了的时候,男人突然轻声道:“理顺之后,会回到幽虚境外继续过平静的生活吗?”

    “那当然啦。”纪晗转过身来看着他,有些奇怪地说道:“不回幽虚境外还去哪?让荒亘在天界封我个上神当当?算了算了,自降身份的事我们不约。”

    绍原又不说话了,纪晗看男人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却半天也不出个声。他伸手戳戳男人的胸口,说道:“你今晚怎么回事?说话像有网络延迟似的,半天都接不上信号。”

    正在出神的男人闻言缓缓回了个神,片刻后摸着纪晗的头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过的,等哪天你钱也不想赚了,就现出真身,做个葫芦挂在架子上晒太阳,我在旁边守着你。”

    “对啊,我说过啊。”初冬天冷,纪晗在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笑道:“但我不会一直挂在上面长毛的,等我腻歪了变回人形,下地第一件事就要吃你做的萝卜烧牛肉,你记着点。”

    “好。”男人大手捋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我们都记着点。”

    纪晗被抱着抱着,困意上头,渐渐地涣散了意识。绍原的胸膛像一堵温暖而可靠的强,他即便是背对着男人睡在他的怀里,也觉得踏实。

    半梦半醒之际,他依稀听见男人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对哈哈好一点,每天三顿生牛肉不能少,偶尔也要上山杀头狼给它开开荤。”

    纪晗含糊地嘟囔道:“知道了,你要唠叨死了。合着吃牛肉算吃草是吧?”

    男人轻笑着吻他后脖颈,声音轻柔到了骨子里,哄着说道:“快睡吧,快睡。”

    纪老板从善如流,眼皮一搭入梦去。

    第二天一大早,幽虚境外一家四口早饭刚吃完,葫芦架上的葫芦就一阵抖动,纪晗站在窗口一看,竟然是荒亘亲自过来了,身后跟着四位老君、四位将军、四位星官,卜达英跟在队伍最后,凭资历地位也就是个小跟班。

    纪晗心头一跳,仿佛早有预感似的,到门口主动问道:“是为了蚩尤的事来找我?近来人间界异相频生,蚩尤元神在龙脉即将觉醒,这些事天界已经知道了吧?”

    却不料荒亘只是看他一眼,说道:“蚩尤之事所言不虚。但我们是来找绍原,不是找你。”

    “什么意思?”纪晗瞪大了眼睛,“连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也瞧不上我的能耐?”

    “不是瞧不上。”荒亘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本想暗中联系绍原,却不知怎么回事,对方从昨晚开始就不回消息了,打电话就摁掉,存心逼他上门。

    蚩尤的事必须要解决,但决不能由纪晗出面,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荒亘斟酌了半天,托词道:“重新封印蚩尤是天地间头等重事,这事我们雇不起你,只能找绍先生。纪老板平时任性惯了,这次还请以大局为重,不要耽误我们办公。”

    他说着就要带人进屋去,纪晗却顿时急了,一手现出葫芦往地上“锵”地一杵,飞眉入鬓,骂道:“你们给脸不要脸。我和绍原早就绑在了一起,他的单就是我的单,酬金都是一样的算法,此其一。幽虚境外是我家,你们无视我直接就要闯,是活得不耐烦了,此其二。其三,我还没跟你谈价钱呢,这件事处理不好就是毁天灭地的浩劫,我纪晗爱财取之有道,这种事上从不含糊,你也太小瞧我了!”

    荒亘一听,纪晗要杀蚩尤连钱都不收,心里顿时叫苦不迭,暗道这回连最后推辞的借口都没有了。他正愁着,却听里屋突然传来绍原那沉稳令人心安的声音,男人走出来,说道:“纪老板说的没错,这件事情就得他出面。蚩尤是洪荒前的战神,带着毁世的心魔而来,必然只能由创世神玉镇压。当今世上,能够做到后患的,只有继罕,我不行,你也不行。”

    此言一出,荒亘默然,随行而来的那十二个仙官和卜达英却震惊了。

    白须老君道:“什么创世神玉?纪老板真身是创世神玉?”

    卜达英也无法自抑地尖叫,“是不是史书上说的什么……河图神玉?!”

    绍原轻轻颔首,眉眼间是一片豁达的平静,说道:“没错。纪老板本尊超于三界之外,由洪荒前父神伏羲亲自捏造。昔时伏羲巧得创世图河图,又得创世玉。伏羲照河图以玉创世,给玉也取名河图玉。河图玉剩下一块,便做了继罕,继罕生来便是救世神,拯救三界万千生灵于天地浩劫。

    一位天将说道:“你刚才说的继罕,可是纪老板真名?可我也是三界有资历有见识的武神,遍读史书,为什么从来没听过继罕的威名?”

    绍原和荒亘都没有说话,倒是纪晗自己解释了一句,“千万年前天地浩劫,我以本尊救世,可当时的天帝须臾在事后拒不认账,欠钱不还。我气得一口气背了过去,沉睡千万年。而须臾那老畜牲就把我从各种史册记载中抹去,以防止我有朝一日醒来找他算账。”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没错没错,您是这个脾气。”

    荒亘看向绍原:“…………”

    绍原只想沉默。

    听众位神仙拍了一会纪晗的马屁,荒亘终于坐不住了,说道:“蚩尤元神在龙脉动荡越来越激烈,根据老君预测,明晚子时便会冲破封印,届时天地倾覆,浩劫不断,三界必将毁于一旦。刻不容缓,绍原,你必须跟我走。”

    纪晗正要说什么,却没想到男人伸手拉住了他,说道:“不,这件事只能让继罕解决。”

    “你清楚地知道他还不是继罕!”荒亘急了。平日里万般和事佬的天帝冲冠一怒,各位仙家齐齐被震住,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