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哥赶紧丢下跟他互喷唾沫的云朵,过来拦下他们。十二哥单膝跪下,抓着绵绵的双臂道:“绵绵,待会儿跟你十五姐姐吃完饭,就跟十二哥去泡澡吧。”

    云朵也跟了过来:“可去你的吧,我呸。绵绵,你待会儿就来跟十一姐一块睡觉,小孩子太晚睡不好哒。姐姐给你讲食铁兽的故事。”

    十哥也挤进了弟妹堆里:“云朵,你可别又把绵绵给吓哭了,上次他就是被你吓哭的。绵绵,听十哥的,他们都不靠谱,还是跟哥哥去灶房吧。”

    云朵道:“这次故事不吓人的,只是名字听着吓人。绵绵你要是不愿意听,十一姐还可以给你讲小鸭子小毛驴小乌龟的故事。”

    绵绵眼睛一亮:“小乌龟的故事!我想听!”

    云朵抓紧机会道:“想听待会儿就来找十一姐啊,姐姐这就回房洗个澡涂个香香,小床上等你啊宝贝儿。”

    十二哥也“呸”:“云朵你可要点脸吧!”

    十哥也“呸”,“呸”完又低头哄着绵绵跟他走,还让小十五撒开牵着绵绵的手。

    一时间周围一片嘈杂,阿哥阿姊都自顾自对着绵绵说话,说着说着又推搡争执起来,争着争着就要动手打起来了。绵绵几乎都快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都抓着绵绵的手臂,要绵绵跟他们走。绵绵左右为难,一言不发。他抬头看向一旁的二哥云湛。

    云湛看着那些抓着绵绵的魔爪,掀了眼皮子冷冷道:“手。”

    弟妹们寒毛倒竖、毛骨悚然,纷纷吓得松开了手。

    云湛一句话没再讲,抱起绵绵朝屋外走去。绵绵环着二哥的脖颈,回过头来默默看他们。

    云湛带着小朋友掀帘而出,还立在外头的云夜喊了声“绵绵”,忽然噤声了,又蔫蔫地喊了句“二哥”。

    屋里的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小十二轻声抱怨道:“二哥也太过分了吧,每次都这样。”

    云朵拍拍他的肩,摇着头叹息道:“十二弟,你敢跟二哥争吗?我反正是不敢。”

    小十二捏起拳头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我们联手……”

    十哥抱胸冷哼道:“那你们联手吧,可别算上我,我可不敢。”

    “我也不敢。别想了弟弟,咱二哥这个人简直是强悍到没兄弟。他八百岁出入狐狸山找走丢的五哥,搅得整座狐狸山都惶惶然的,至今山门口的石碑上还竖着他的画像,写着‘云湛与豺狼虎豹不得入内’。一千三百岁的时候能孤自上山连打几只老虎精,两千岁的时候把害死阿爹的豺狼妖的精元都给剥出来。你要跟他争,他能把你的骨头拆散,再将你这一身兔子毛皮给风干了。”云朵掸掸他肩上的灰尘道,“我都担心再这么下去,绵绵迟早要跟了二哥,我们几个人都不必争了。”

    小十二心中烦躁:“你可别瞎扯,绵绵这不还没成年吗?谁说了他跟二哥相处最久,以后就一定跟二哥了?”

    “我看啊,极有可能。绵绵又不懂事,二哥哄一哄,没准就成了呢。”云朵道,“我还是舍不得绵绵这样水灵灵的小仙兔,再等个几百年也愿意,可惜了……诶等等等等,有什么关系啊,咱们兔子又不讲伦理的,也没说绵绵只能跟一个人啊。要不嘿嘿嘿,等绵绵成年后咱们每人分一天怎么样啊?”

    十五姐姐默默点头:“我觉得行。”

    小十二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云朵,你小时候脑袋是被牛踩过,还是被驴踢过啊?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我真是……真是为你感到羞耻!”

    “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我小时候脑袋被你啃过,现在额头上还有一疤痕。”云朵说着就撩起额发来,给他看那道浅浅的疤痕,“来来来来来,你看!你看!你说说你是驴还是狗!”

    十哥受了刺激,冷嗤道:“你二哥不止吃素,还吃肉,狐狸豺狼虎豹的肉他都吃腻了,可能还想尝尝兔子肉。”

    云朵打了一个寒战,道:“应……应该不会吧。咱二哥看上去还挺随和的,只要我友好地、温柔地跟他商量,他没准……”

    “他没准会客气地跟你说‘滚’。”十哥阴阳怪气道,“得了,趁早放弃吧。如何都争不过你二哥的。”

    “不不不,其实还是有办法的。”云朵托着下巴道,“其实要得到绵绵,也不是说是特别困难的事情。我们有两个办法,一是干掉二哥,二是得到绵绵的心。但是吧,一的难度实在太大,我们只能选择二。”

    小十二道:“你这说跟没说有什么差别,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云朵道:“要得到一个人的心,就应该先得到他的胃……”

    云朵说罢,在几个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冲出房间。剩下几人皆掀帘而出,准备去抢灶房。

    他们刚一出门,就看到二哥抱着绵绵坐在桌旁。绵绵坐在二哥的腿上,二哥正拿着勺子给绵绵喂萝卜粥。几个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二哥懒懒地抬眼看他们:“怎。”

    云朵竖起大拇指,讪讪地笑道:“哇二哥您真是,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全能型兔才。不愧为兔子中的战斗兔,妖精中的……呃……大妖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嘤。”她扭过头去,揩去了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

    十哥在摇头,小十二默默捏拳,小十五忿恨地咬住了手帕。

    二哥懒得看他们,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绵绵唇边。绵绵张嘴碰了一下,捂住嘴小声道:“烫。”

    二哥拿着勺子又吹了吹,许久才又送至绵绵唇畔。

    他看着绵绵咽下去,问道:“还烫吗?”

    绵绵摇摇头。

    他们的小仙兔笑得甜死了,说:“二哥做的粥最好吃了。”

    云朵侧躺在地上,“嘤”了一声,挥舞着小手绢,擦拭掉眼角晶莹美丽的泪水。

    十哥无奈地摇头叹息,小十一默默将拳头捏得“咔吧咔吧”作响,小十五用尖锐的兔子牙忿恨地咬住了绣花小手帕。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第三章 减肥

    绵绵一千来岁的时候,透红雪肤樱桃小红唇汪汪大眼,叫起“阿哥阿姊”来甜得能让兔心都化了。以云夜云朵为首的这一群单身流氓兔哥姊,每回看着绵绵就忍不住在心底狂嚎,这是什么温柔可爱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水灵灵小仙兔啊嘤嘤嘤,这要长大了还了得。

    可怕的是那会儿不仅哥姊在争相献媚和勾心斗角,嗅味摸来的还有别家的兔子。

    哥姊们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还有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恨不得把鼻子和眼睛长在他家的兔子窟门上。总有油腻猥琐的兔兄摸索着下巴来问:“嘿,你们家的云采许人了没有?定亲了吗?”回回都被哥哥姊姊乱棍赶出。

    云采是绵绵的大名,绵绵兔如其名,又柔又软,看上去非常可欺。哥哥姊姊担心绵绵在上下学途中受到骚扰和欺负,轮流陪着绵绵上下学。

    族长有个规定,不得骚扰尚未成年的幼兔,不得与幼兔进行交/合及强制交/合,违者要被剃光兔毛浸兔笼。一般而言,外边的流氓兔是不敢动手动脚的,但难免会有反兔族的变态出现。哥姊们放不下心,还是充作贴身保镖天天护着绵绵。

    给绵绵做保镖有个好处,可以牵着绵绵的小手走,听他喊几声“哥哥”或“姊姊”,浑身酥麻能飘上天。这时候哥姊们就会想,这么一个小宝贝,再等个几百年也值啊,几百年后还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时族中也有长辈前来,语重心长地对哥姊们说:“云采年纪轻轻就长成这副模样,成年后还不得成为祸乱兔族和小秋山的妖孽?老夫还是劝你们谨慎为好,不如趁早为绵绵定下婚事,免得日后搅得兔族鸡犬不宁。”

    九哥云夜沉思许久,慎重地点了点头:“您教训得是,我们必当为绵绵考虑,尽早为他觅得良缘。”

    云朵与众兄弟姊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拧紧了眉头,面上皆有紧张忧虑之色。

    长辈见他们如此这般,假意咳嗽了两声,理了理衣襟道:“老夫虽年已万八百岁,但向来是精神奕奕,老当益壮,家中尚有几百亩萝卜白菜田,金砖银砖更是累积成山。你们几位做哥姊的若是愿意,我也不介意多出点彩礼钱。你们看这云采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扫帚已经狠狠打落在了他面前,瞬时间灰尘扑面。他用手拂着灰尘,猛然呛出声来,一躲身后仰摔在了地上。云朵拿着扫帚,将他打了个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犬升天鸡年大吉。

    长辈吓得抱头鼠窜,从兔子窟钻出去了。他边跑还边回头指着云朵道:“你你你你你简直是目无长辈!”

    云朵随手抄起桌上的榔头砸了过去:“我呸!我打死你这个神志不清的老东西,我们云家的兔子就算饿死,死这里,从山崖跳下去,也不会让绵绵跟你的!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样子!我家的小仙兔是你能觊觎的吗!他娘的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你这个恶心的老东西,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滚!”

    长辈挺直起了腰板,还想横几句,却被拿着锄头冲出来的云家兔子吓得连连后退。他临走前还不忘放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呵呵,我们等着。”

    云家兔子站在家门口挥舞着锄头菜刀表示随时奉陪。

    那个为老不尊的长辈一步三回头,又恨又怂,最终夹着夹不住的尾巴落荒而逃。

    出了这些个事儿,云家的阿哥阿姊都觉得兔子脑壳很疼。小秋山兔子那么多,歪瓜裂枣的占大多数,温柔好看的也不少见,不过大多名兔有主,像绵绵这样的小仙兔并不多见。别家的老兔都跟猪一样嗅着鼻子想来拱,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笑话,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不自产自销,难道将绵绵养大了留给别家么。自家争一争就算了,别家来瞎凑什么热闹,这不是欠打是什么?

    这年过年,居然还有黄鼠狼提着鸡来给他们拜年,搓搓手背,一开口就是:“您家的绵绵……”

    云家的兄弟姊妹扒了他的半层皮毛。他最后狼狈地带着黄鸡逃走,边逃边嚎“云家兔非兔哉”。

    后来还有只红狐狸来着。红狐狸搓搓爪子说:“您家的那个云采……”

    云朵一锄头丢过去,他疯狂逃窜,边逃边嚎“叮咛咛咛咛咛咛咛沃茨泽佛奥克斯塞”。云朵追过去,抡圆手臂,再甩了个榔头过去,刚好砸到了狐狸的脑袋。狐狸顶着大包逃得更快了,嘴里嚎着“大楚兴陈胜王”。

    云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骂了句“什么玩意”。

    他们家的小仙兔确实是自带勾妖精的体质,得有人趁早将他收了。至于到底谁能将他收了,如何收,哥姊们都是各自心怀鬼胎。

    后来的几百年里,家中出现了一些变化。大哥攒够了买房钱,带着妻子孩子搬到西山的鲤鱼溪畔去了。二哥云湛去蓬莱山学艺,百年才回来一次。小十三小十四也携手去各仙山游荡逍遥了。五哥云成和七姐云兰艳羡不已,也在暗搓搓地攒钱,准备随时跟那群白痴弟妹分家。

    云湛离开小秋山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把绵绵照顾好。他们高兴得疯了,疯狂点头,指天誓日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表示一定会将绵绵照顾得非常好。

    云湛万分不信任地看着他们,最后在他们期待且真诚到闪闪发亮的目光中离家而去。他一离去,白痴弟妹们就高兴得快把兔子窟给掀翻了。

    云朵兴奋地搓着兔爪子想,好嘛,二哥不在家,他们就能不受约制专横跋扈为非作歹无所不为为所欲为。等几百年后二哥回来,绵绵早已移情别兔。二哥就会震惊不已后悔万分悲痛欲绝痛不欲生痛定思痛,侧躺在地上,挥舞着绣花小手绢嘤嘤嘤嘤了。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天赐良机啊!

    大哥二哥不在家,兔子窟就成了这群白痴弟妹的天下。他们嚣张任性恣意妄为群魔乱舞张牙舞爪六亲不认。他们带着绵绵走遍小秋山,胡吃海塞,吃得哼哧哼哧满面油光。

    在哥哥姊姊猛烈的美食攻势下,这几百年间,绵绵在长残的路上越走越远,而且有负众望长成了两百斤的小胖子。仿佛绵绵在到达颜值巅峰后,就一直在下跌,没有如哥姊们所愿,再回到先前的模样。

    绵绵一千六百岁的时候,走路已经能引起小秋山的轻微地震了,先前纤瘦的手臂和腿,都有小象那么粗,满脸都是雪白的肥肉,走起路来,全身的肉都在颤。先前日夜偷窥的流氓兔一扫而空,再没有变态偷偷尾随。

    别说流氓兔们了,连哥姊都对胖成球的绵绵没什么想法。

    云朵天天叹息,说:“我那温柔可人的小仙兔怎么长成这副鬼样子了,真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连平时最疼绵绵的云夜也蹙着眉头道:“绵绵怎么就成这样了,明明以前都那么……都怪你们,非给他塞那么多东西吃。他都说吃不下了你们还塞给他,难怪现在胖成这样了。”

    角落里的小十五轻声道:“九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就我们给绵绵塞吃的了不成?你不是塞得比我们还勤快么。”

    云夜哽了哽,道:“我那是心疼他。他看上去那么瘦,我作为哥哥总要劝他多吃点。我以为他就算再怎么胖,也不会胖到哪里去,谁知道……唉。”

    小十二道:“说起塞吃的,天天带绵绵出去吃宵夜的是谁啊,是不是云朵!是不是云朵,啊?”他猛地跳起来指向云朵。

    云朵按下他的手指,心痛地摇摇头说:“小十二,这个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兄弟们,姐妹们,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咱们应该团结起来,当务之急,是要让绵绵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云夜说:“我觉得有道理。”

    其他兔也纷纷点头:“云朵说得有道理。”

    小十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道:“然后你们就忘了她天天晚上带绵绵吃萝卜全宴素菜烧烤了?她还天天去绵绵的学堂溜达,给他送馒头糕点,你们都忘了?”

    弟妹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在云朵身上。那目光跟利刃似的。云朵将目光飘忽到别处,噘嘴吹起了小口哨,悄悄踮起脚尖飘向门外。

    其他人抄起家伙就朝她冲去,直逼得云朵躲进角落里,抱着兔脑袋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兄弟姐妹们放过我吧!”

    **

    哥姊们迫切地希望绵绵能够减减肥,变回从前的小仙兔,因此制定了无数的计划。比如控制绵绵的饮食,每天只让他喝水和吃几片菜叶子,别的一律不准吃。比如逼着他每天跑步锻炼,还做几百个坐位体前屈与俯卧撑。

    绵绵莫名其妙被逼着做了一连串的事情,不知道哥哥姊姊这是怎么了。他每天看着饭盒子里的几片菜叶子愁眉苦脸,全靠乌龟六六给的咸菜馒头填饱肚子。他放学之后也没有一刻的休息,云朵姐姐带着他满山跑。回到家吃过几片菜叶子,紧接着又开始锻炼,直到他累趴下为止。

    绵绵累得满身是汗,瘫倒在地的时候,云朵就摇着仙女棒给绵绵加油打劲。云朵说:“绵绵,加油!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绵绵乖巧听话,姐姐让他爬起来继续,他还真就慢吞吞地爬起来继续锻炼。

    这样持续了有一百年之久,不幸的是,哥哥姊姊所有的计划都失败了,绵绵一点都没瘦下来,还是那副圆滚滚的熊样。他们虽未完全死心,但耐性确实是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们开始怀疑,未来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绵绵会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绵绵温声细语跟他们说话时,他们只觉得心烦,看着他那张胖得将五官都挤在一起的脸,满心只觉得嫌弃。

    绵绵那时还常常给他们添麻烦。绵绵因过于肥胖,总是被豺狼虎豹盯上,跑起来又是一座肉山,怎么也跑不快,容易被抓住,所以哥哥姊姊们尽管再不情不愿,还是得给他做上下学路上的保镖。

    绵绵跟他们讲在书院里遇到的事情,他们总是“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事,根本不愿意搭理绵绵,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