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会犹豫。他认定了是绵绵,那就是绵绵。

    云朵有些话堵在心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实话,她都有些担心。她怕这一瞬的心动,并不能持续太久,或许只有几年,或许是几百年。而绵绵尚且单纯不开窍,不懂什么是情爱,若是过早将终身大事定下,怕将来他会后悔。

    云湛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所想的,也是我在思虑的。”

    云朵艰难开口道:“二哥,其实也不必操之过急。毕竟绵绵现在还小,不如再等个几百年,等他懂得了什么是情爱,再让他自己做抉择。”

    “从前我也对绵绵说过类似的话。”云湛叹了口气,“我希望绵绵可以自由快乐。”

    他坐在摇曳的烛火旁,眼睫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握着粗瓷茶杯,沉默着。脸上并未有过多的情绪,这一幕却显得格外落寞。

    一瞬间云朵热泪盈眶,险些掉出眼泪来。她心疼二哥,也心疼二哥心中的纠结与挣扎。她觉得这些她都能懂。

    云朵眼泪汪汪地说:“二哥……”

    然后绵绵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来,揉着眼睛说:“哥哥,你和云朵姐姐聊完了没有啊,我好困哪。”

    云湛轻声对云朵说:“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卑鄙就卑鄙吧。”

    他利落地提起剑走了出去,背对云朵招了招手:“我去睡觉了。”

    还含着泪的云朵石化了。

    男人都是大兔爪子。

    第九章 恶龙

    二哥总是来去匆匆的,没法在家待太久。这次他起身出发时是一个清晨,他醒了,身旁的绵绵还没有醒。

    大抵是因为他今日要走,绵绵昨晚有些失眠,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那会儿睡得正沉。绵绵脸庞在柔和的阳光下有些晶晶亮亮的,长睫微微颤动。

    云朵推门进来,刚喊了个“二”字,云湛就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小声。他将绵绵压在被子上的手塞进被窝里,转过身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给你蒸了俩馒头,你吃了再走吧。”

    云湛应了声往门外走去,又站在门口处多看了两眼。他说:“云朵你说得对,真是小仙兔。”

    “啊?”

    “没什么,夸夸我的心肝。”云湛径直朝饭桌走去。

    云朵赶紧捂住腮帮子,酸得牙齿都要掉了。

    她收敛嫌弃的表情,大大咧咧地在云湛对面坐下,然后托着脸问道:“二哥,你有没有想过,到绵绵成年礼的时候,干脆就把婚期也给定了。你看啊,早点定下婚约,一来能够断了别的妖精的念头,以绝后患,二来也能给你自己的心镇一根定海神针。你觉得怎么样啊二哥。”

    云湛看她一眼:“说吧,打的什么算盘。”

    “这都被你给看穿了。”云朵嘿嘿嘿笑道,“刚好成年礼与订婚宴就一起了,咱们兄弟姊妹还少出一份份子钱。”

    云湛笑了笑:“你这脑袋瓜子还挺灵光。”

    云朵也嘿嘿笑。

    云湛面无表情地说:“此事今后再议。”

    云朵脸上的笑容当即垮了下来,泄气地“哦”了一声。

    二哥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特意跟云朵说,要是五十年后他回来,他的心肝跟人跑了,他就把她的脑袋摘下来做成红烧兔头。

    她想绵绵那么依赖二哥,再等个五十年能出什么问题,一百年都不成问题,因此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云朵说:“我,小秋山前著名作家云朵,以我的人格起誓,这五十年里绝对不会让绵绵变心,让妖魔鬼怪有机可乘。”

    然后就出事了。

    这年绵绵的书院里来了一个龙子,是霜华山玄纣洞司水君的小儿子谭闵,因犯错而被父亲罚到小秋山思过几十年。长得还不错,就是整个人流里流气的,不像是正经人家的乖小孩。

    先生几乎曾把所有孩子都安排在他身边坐过,但是每个小孩最后都是哭着去找先生调位置的。有几个小孩还是鼻青脸肿、破皮流血的,简直不忍看。先生去说教,他差点把先生摁在地上揍一顿。

    这条暴龙习惯差、脾气坏,没有妖精能够忍受他。

    后来先生就安排绵绵坐在了他的旁边。

    云朵知道先生把谭闵安排在绵绵身边后,吓得直接冲去了学堂。她质问先生怎么可以把谭闵这样危险的妖精放在绵绵身边,绵绵也是她家的宝贝,万一受了什么伤,他们也会担心得要命。

    先生一直在叹气,最后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姑娘你不知那谭闵的身世与脾性,他非要跟绵绵一块坐,施压下来,老夫也是无可奈何。”

    云朵瞪圆了眼睛:“他主动要求的?”

    “是啊。”老先生说,“或许是与绵绵投缘吧。姑娘大可放心,绵绵与谭闵截然相反,脾气好,性子又乖巧懂事,他俩相处算是安然无事,从没闹过什么矛盾。谭闵就绵绵一个朋友,决计不会动手伤他的。”

    谭闵在小秋山还算出名,虽然这名气也不是好的名气。他刚来就打断了一只老狼精的腿,还拔掉了一只山羊精的角,凶残得叫妖精闻风丧胆。这样的恶龙跟能跟绵绵相安无事,云朵也觉得很震惊。

    云朵回去问了绵绵:“你们学堂的那个小恶龙不是脾气很差吗?他从来都不欺负你吗?”

    绵绵摇摇头说:“他不欺负我,他只是比较喜欢捉弄我。”

    “怎么捉弄?”

    “比如说他很喜欢说一些我听不懂的笑话,上课还非要把手放在我的腿上,或者将小人书扔到我的桌上。”

    “什么小人书?《水浒传》吗?”

    “好像叫《艳乳》还是什么的,我记不清了,上面画的全是光着身子摔跤的妖精。”

    云朵一愣:“等等,光着身子摔跤?”

    绵绵点点头:“是啊,就在屋子里玩摔跤,也不知道是什么新奇的游戏。”

    云朵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嘞个乖乖,到底是哪来的混球妖精给她家纯情的绵绵宝贝看小黄书,还是带图画的,她都没看过!

    她用残存的一口气,扯住绵绵的衣袖。绵绵被她吓坏了,紧张地俯下身来扶她:“云朵姐姐你怎么了!”

    云朵的嘴角挂着血迹,她颤抖地嘴唇说:“心肝,二哥的心肝,答应我,以后那条龙给你看什么书你都别看,也别让他碰你。不然你姐姐,将死无……死无……葬……葬身……之地。”

    她说完就闭眼咽气了。

    绵绵连忙喊道:“云朵姐姐!你的小说上妖界热门榜前十了!都登上月报了,你快醒醒!你要火了!”

    云朵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哪儿呢哪儿呢,快给我看看!”

    绵绵跪坐在一旁,望着她道:“都是假的。”

    云朵赖坐在地上泄了口气:“想我写作几百年,除了一身脊椎病什么也没留下,又穷又酸。现实哪就是这么残酷,惆怅啊惆怅。”

    她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尘土说:“唉这一天天真是的,都没点让我高兴的事情,气得我都灵魂出窍了。”

    ……

    云朵就觉得这个谭闵有问题。

    绵绵第一次把谭闵带回家里玩的时候,云朵对这条小恶龙的印象就不是很好。他当着云朵的面跟绵绵说:“你家姐姐长得不赖嘛,比外面那些妖精好看多了。”

    这话听得云朵心里有些不舒服。这狗小孩,怎么说话呢,真没礼貌。云朵在暗地里无数次翻白眼。

    绵绵好奇地问道:“哪里的妖精啊?”

    “像是旗山那边的蛇精蝎子精狐狸精,长得叫那个磕碜,简直没眼看。绵绵你肯定没去过,等我被放出小秋山,就带你去看看。不过……”谭闵望着他,缓缓地伸出手抚了一下他额角的碎发,“我觉得那些妖精都没有你生得好看。”

    绵绵就这么看着他,浑然不觉。

    云朵故意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的存在感。她死死盯着谭闵的手,直到他放下来为止。这狗小孩,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够肥,敢当着她的面对绵绵动手动脚。

    旗山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跟人间的烟花之地差不多。他说的那些狐狸精蛇精都是那儿的妓子。小小年纪就去那种地方,将来还指不定成什么贪酒贪色无赖。竟然还想带着绵绵去。绵绵要是敢跟着去,她就代二哥打断绵绵的腿。

    这还没完呢。

    云朵在厨房做菜的时候,那条恶龙还偷偷溜进来了。云朵无意间发现时,他已在门口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很久。被她发现还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而直接开口问道:“云朵姐姐,刚才我就想问,你有夫君了吗?”

    云朵将一碗水倒进锅里,僵硬地笑眯眯说:“没有呢。”

    “那可有意中人了?”谭闵说着便朝她走来。

    云朵咬牙切齿地笑道:“也没有呢。”

    谭闵在一旁看着她做菜,道:“我的三娘也是小秋山的兔子精。我爹从前总说小秋山多出美娇娘,我还不信,如今到了这里,见到了云朵姐姐,才知自己当时是有多年少愚昧。”

    云朵心想,毛都没长齐呢就来这边撩姐姐。她的年纪都一大把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种花言巧语打动不成?幼稚。

    云朵勉强弯起眼睛笑:“是嘛。”

    谭闵自顾自道:“绵绵也生得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云朵继续哼哼笑:“是嘛。”

    “只可惜是男儿身,不能生育子嗣。”

    云朵拼命忍住将炽热的铁勺砸到他脑袋上的冲动,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这是正常小孩会说的话吗。是男儿身怎么了,能生育子嗣他又想怎么样。

    本来嘛,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她也觉得没什么。但这件事让云朵认定了这条恶龙不是善茬。之后绵绵每次提起这条恶龙,她都要说一句这个小孩不是什么好玩意,让绵绵离他远一点。

    可是绵绵不听。他就觉得谭闵只是看上去玩世不恭,其实是个特别仗义的朋友。

    绵绵也到了叛逆的年纪,二哥不在家,谁也管不住他。越是说教,他越是不肯听。见他不乐意听,云朵也只好少叨念几句。

    尽管如此,云朵心中常常会感到不安,她潜意识里就觉得谭闵是个极端危险的妖怪,怕会招来什么麻烦。

    而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谭闵的出现,让绵绵开始有了疑惑与动摇。

    绵绵一直很好奇情爱是什么。他并不急于寻求答案,但有别的妖精在旁作怪,生怕不将他引入歧途。

    云朵察觉到的时候,绵绵已经陷入了重重困惑之中。

    绵绵对她说:“云朵姐姐,二哥说想要与我一同生活千百万年,可谭闵说这是不公平的,他说二哥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爱的时候,就已经草率地决定了我的未来,是自私的。他说如果没有心动,就不该许诺终生。”

    第十章 情敌

    云朵想那条王八蛋狗龙一天到晚跟绵绵瞎扯什么鬼。她说:“绵绵你别听外人瞎说,谭闵一条小龙懂个毛线。哥哥姊姊还会害你不成?再说,你难道不喜欢二哥吗?”

    绵绵迟疑地说:“我喜欢二哥,但是跟会心动的喜欢不一样。”

    “你个小孩你懂什么啊?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看到二哥的时候,心口这一块从来没有小兔乱撞的感觉。”

    “小兔乱撞?”云朵差点被气笑了,“又是那条王八蛋龙说的吧。你姐姐年纪一大把了,心口的老鹿都蹒跚了,还小兔乱撞,小兔乱撞个鬼。绵绵你听姐姐一句劝,离谭闵远一点,啊,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绵绵又委屈又倔地反驳:“云朵姐姐你什么都不懂。”

    云朵的脾气也上来了,歪着头问他:“诶什么叫我什么都不懂。绵绵,二哥待你不好吗?二哥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疼,你听了旁人的几句挑唆,就要放弃二哥了?你说你像话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