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和王德贵对视一眼,然后前倾趴桌子上对绵绵道:“啊,还没取名字呀。那要不我们现在起一个吧。叫‘白糖’咋样?‘白鹅’、‘白菜’和‘白米粥’也好听啊。”

    王德贵一脸嫌弃地说:“你都起的什么名字,太庸俗了。要不咱们叫‘富贵’吧,‘招财’和‘进宝’也行。”

    兔子在绵绵怀里蹬了一下腿。

    绵绵为难地说:“它好像都不喜欢。”

    花花推搡了一把王德贵,咳了两声道:“说正经事呢,肃静!下一个问题……您贵庚啊?”

    绵绵看看兔子,摇了摇头。

    花花在纸上写了个“不详”,接着问道:“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出门坐几匹宝马的车,可曾娶妻,曾做过什么活,通通说清楚!”

    绵绵愣愣地看着气势汹汹的花花。王德贵也扭头看着她。

    花花被看得不好意思,回过神来,缓缓抱胸“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它是一只兔子。”

    ……

    花花和王德贵最后呈上的犯罪口供与调查情况中,清楚地写了兔子几时醒,几时睡,一天吃几顿,爱吃什么,睡觉是喜欢侧着睡还是躺着睡。密密麻麻写满了五张纸,愣是没有半点有用的东西。

    谭闵看得脑瓜子和龙眼珠疼,看完之后跟管家说了一声,准备将花花和王德贵辞退。

    谭闵还没想到办法解决兔子,他爹银龙大王司水君就从邀月山回来了。那叫一个众星拱月,锣鼓喧天,鞭炮声从霜华山下一直响到山顶,可见妖民发自内心的爱戴之情。

    他爹回来时带了邀月山的土特产,左手掐着烈焰赤鸡,右手掐着大白鹅,脖子上带着一圈洋葱,身后的金翅大鹏侍卫还带着几箱桂花糕绿豆糕瓜子核桃。

    司水君在堂间看到谭闵,高兴地喊了声“儿子”,举起手中的家禽:“儿子你看我带回来的大公鸡和大白鹅。”两只家禽扑楞着翅膀打到了司水君,司水君没抓稳,稍一送手,就让鸡鹅满地乱跑。

    司水君自个儿没抓住,眼睁睁看着鸡鹅跳出门槛,对两旁的侍卫说:“快快快,把它抓回来,两只都抓回来。”

    身穿铁甲的侍卫立刻就出门抓家禽去了。

    司水君拍拍手站直了身子:“我刚刚回来听管家说,我出门的日子你去小秋山溜达了一圈,怎么,在那儿住了几百年,回来还有些怀念?要不明年你再……”

    “不不不,父亲说笑了。”谭闵满头冷汗,“儿子此番回小秋山,只为带心上的妖精回来……还望父亲成全。”

    “妖精。”司水君慵懒地“哼”了一声,道,“哪家的妖精啊,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出门坐几匹宝马的车,曾做过什么活?”

    “回父亲的话。他叫绵绵,是一只兔子精,今年方成年,就住在小秋山。他出身平凡,家中还有十六个兄姐。”

    “家里有宝马车没有?”

    “没……没有。”

    “一辆宝马车都没有还谈个什么。嘁,小孩子过家家。”司水君说,“她要是家中兄弟姊妹少一点,我或许还能同意你纳她为妾侍,偏偏家中姊妹还很多,一群穷亲戚,累赘。”

    “父亲……”

    谭闵刚想开口,又被司水君堵回去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大哥的正妻?一条没钱没势的鱼精,家中也是二十来个兄弟姊妹,每年这个生病,那个缺钱,嘤嘤嘤地来夫家哭诉借钱。我早就已经厌烦她了,要不是你大哥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不肯听劝,我早让他休妻了。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是开善堂的,不兴做救济穷人家的活。你赶紧地把那只兔子精送回小秋山,留在家里也忒不像话了。”

    谭闵道:“父亲,大嫂是家中长姐,必定要帮贴家中,可绵绵不一样,他是家中最小的一个,前头的哥姊都已经能自食其力了,必定不会给咱家添麻烦。”

    “去去去,你别给我扯些没用的东西。妖精都是一个德性,看到咱家家大业大,有钱有势,难免会想借势。到时候老大老小的亲戚全都一个样,在我眼里全都是穷亲戚,全是吸血虫。”

    “可是父亲,绵绵的哥姊不是这样的妖精,他们……”

    “你,尚且年幼。”司水君指着他,认真道,“等再过几年,我自然会给你找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现在说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海誓山盟一套一套的。噫,你这小孩的性子我还不了解,这个到手后很快就腻了,迟早还是得找下一个。你还是别祸祸人家小姑娘了。”

    谭闵道:“父亲,这次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喜欢绵绵的。”

    “咦,你哪次不是说认真的。”司水君本来要离开,回过身道,“你要真的这么真心,就带着你的绵绵私奔吧,回小秋山去,刚好没了你,我的耳根还能清净些。但是我得跟你说好,你要是这么做了,老子的家产你别想分到半分,这个霜华山以后也别回了。”

    第十九章 威胁

    司水君不同意谭闵将绵绵留在家中的事情,绵绵自己也有些耳闻。玄纣洞中的妖精那么多,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花花和王德贵常看着绵绵摇头叹气。王德贵说:“好一对苦命鸳鸯,生生被司水君棒打了,像牛郎和织女,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可怜的三少爷,可怜的绵绵。”

    “难道在世妖的眼中,妖精与妖精之间就没有纯粹的感情了吗!难道只有利益、权势与金钱的交换吗!难道小公子真的要跟三少爷分别了吗……不!我的心好痛,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花花斜靠在桌子上,捂着心口道。

    “小公子与三少爷私奔吧!”王德贵望着绵绵认真道,“趁夜下山去,与三少爷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妖精打扰的地方共度余生。”

    “其实……”

    王德贵说: “小公子不必有所顾虑,我和花花会为你们打掩护的。”

    花花眼中噙着泪花:“小公子,你不必担心我们,就算要面对的是被毒打一顿扔出霜华山,我们也认了,为了你们俩的爱情,一切都值得。只要你和三少爷记得我们的好,每个月托信雁寄来几百两银子,那我们也知足了。”

    “那个……”

    “哦对不起,我忘了雁儿咬不动那么重的银子包袱,那还是换成银票吧。”花花诚恳地说,“实在不行,草呗汇款也可以,我已经开通了商家身份。”

    “姐姐……”

    “要是你和三少爷不同意汇款,或者说背着我们姐妹俩偷偷逃走了……那就别怪我们姐妹俩翻脸不认人了。”花花托着腮温和笑着,身后绽开了一朵长满獠牙的大红霸王花,“我保证家主第一时间知道你们私奔的消息,而且整个妖界都会知道你们做了这种辱没家风的事情。”

    王德贵身后也是散着幽光的青蛇元神,面相恐怖。

    绵绵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点了点头艰难道:“谢谢姐姐们的好意。”

    花花和王德贵相视一笑,笑得很甜美。

    绵绵本来以为司水君不同意的话,谭闵最终还是会把他送回小秋山的。事实证明是他小看了谭闵的恒心和毅力。谭闵觉得既然走父亲这边走不通,就打算去娘亲那儿吹吹风。

    他考虑到绵绵是男儿身,担心思想传统、一心盼着他生儿育女的娘亲没法接受,几番思索,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腹给他提了个建议,说不如干脆就将绵绵变作女儿身,等瞒过了这一时,大婚已成,木已成舟,家主家母也无可奈何。

    谭闵仔细一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那日谭闵进入绵绵卧房时,见到绵绵坐在桌旁,正温柔地同那只伏在桌上的兔子低语。

    谭闵有些吃味,道:“你待一只兔子都比待我亲近。”

    绵绵照旧没拿正眼看过他,自顾自轻抚兔子的背脊。

    谭闵见他这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绵绵,我知道你还在怪我。那天我也只是一时没控制住,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们俩在小秋山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心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绵绵冷冰冰地说着,微微扬起下巴,“我讨厌你。”

    谭闵拉出一旁的凳子坐下,与他对视,道:“都几百年了,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就算有,那也已经是过去了。”绵绵说,“谭闵,我将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将知心话都说与你听,愿意将一切东西都与你分享。可你很自私,你只想要自己高兴,却从来不想我会有多么难过。云朵姐姐说得对,你这样的妖精,不配做我的朋友。”

    在谭闵的印象里,绵绵都是温柔乖顺的,从没有说过这种决绝的话。

    “做朋友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可没有说过要与你做朋友。”谭闵握住绵绵的手腕,“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心悦你了,我是真心的。”

    “二哥从未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是真心的。他待我的好从未说出口,但他待我好是真的。我觉得他的心,我是能明白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明白你。”绵绵的眼中氤氲着雾气,“你说你是真心的,却又一次次地欺骗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对你的话深信不疑,甚至与姐姐起争执。你说你是真心的,却狠心地做出让我无法原谅你的事情。你说你是真心的,却将我像东西一样抢夺过来,囚禁在霜华山。我宁可不要这样的真心,没有你,我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绵绵说到最后嗓音都有些沙哑,眼中积聚的雾气越来越重。谭闵想触碰他,他别开了脸,重复了那句“我讨厌你”。

    谭闵觉得嗓子眼堵得慌,“腾”地站了起来,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说:“那你就继续讨厌吧,反正你逃不出这玄纣洞,是生是死都是我的。你也别指望你那二哥能把你救回去,玄纣洞几千金翅大鹏侍卫保管叫他有进无出。绵绵,你最好是乖乖认了。”

    绵绵抱起兔子,又不理会他的话。

    谭闵没来由的怒火攻心,心一横,在兔子身上注入了妖力。兔子被悬挂至空中,它浑身散发着深紫色的妖气之光,在光晕之中虚弱地挣扎着。

    绵绵慌乱起身:“谭闵,你这是做什么!”

    他试图阻拦谭闵,却被阻挡。他眼睁睁看着兔子在那团妖气中用尽气力,如同死物般飘浮在空中。

    谭闵一收手,兔子就从空中掉落下来,险些摔落在地上。幸亏绵绵手疾,及时抱在了怀里。

    彼时兔子已经阖上双眼,丝毫没了生气。

    “我今日本打算好好与你商量事情,可绵绵你实在太不识相,我只好使些手段让你乖乖听我的话了。”谭闵如同地狱的恶魔,“你不是很在意这只兔子么,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我就让这只兔子魂飞魄散。”

    绵绵觉得身上很冷。他缓缓抬起头来,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谭闵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他。绵绵伸手接过,打开看见一颗丹药。

    谭闵说:“吃了它。”

    ……

    谭闵领着绵绵见母亲那日,冬仪夫人正带着丫鬟采花瓣做胭脂。

    夫人慵懒地招呼他们在凉亭坐下,翘着二郎腿掂起了葡萄。她本体是玫瑰花妖,长得也是千娇百媚,几万年妖龄却未见一丝老态。谭闵要是不提,绵绵还以为这是他阿姊。

    谭闵眉头紧锁,一开口便是:“阿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冬仪夫人瞪圆了杏眼:“你知道你不是夫君的亲生儿子了?谁跟你说的?”

    谭闵也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阿娘,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我真的不是阿爹的亲生儿子?我就说我的脾性与相貌怎么与阿爹这般不相似。原来……原来这些谣言全部都是事实?那我的生身父亲是谁,是……连谧上神吗?”

    冬仪夫人恢复了原来的神情,换了一条腿翘起,咬了一片蜜瓜道:“骗你的,你还真的相信。”

    谭闵舒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娘,你能不能别开这样的玩笑,吓死我了。”

    “说起连谧,为娘还真有几分伤情。离他身去也有一万年三千四百年了,不知是否有碎魂重聚轮转的可能。”

    “娘你就别想了,且不说这不可能,就算他重生又如何,你都跟我爹成亲了。”

    冬仪夫人轻“哼”一声:“成亲了又如何,还能和离。”

    谭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继而道:“阿娘,我这次找你是有正经事要谈。”

    “说吧,又闯什么祸要我给你善后了?”

    “我真没闯祸。”谭闵蹙着眉头道,“这回真是有求于您。”

    “先说来听听。”

    她吃着水晶碗里的葡萄听谭闵说明来意,听罢,将葡萄籽一吐,用丝绢擦了擦手,看向绵绵。

    绵绵已化作姑娘家的模样,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身上别说妖气,甚至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全然不像个妖精,像个小仙子。

    “长得还不错。”她点点头,咬了口蜜桃接着问道,“哪家的妖精啊,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出门坐几匹宝马的车,曾做过什么活?”

    谭闵半晌无言。

    “阿娘,你怎么跟父亲一个样。”谭闵说,“绵绵家就是小秋山普通人家,他刚刚才过成年礼,家中还有几个兄姐。”

    “几个兄姐,”冬仪夫人轻蔑一笑,“究竟几个啊?”

    “十几个。”

    “嗯?”

    “十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