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同名啊,书里绵绵是‘棉花’的‘棉’,你的湛是‘客栈’的‘栈’,又不一样。”云朵理直气壮地说完,立马瞪大眼睛捂住了嘴。

    云湛指着她道:“你还敢说你跟你没关系?”

    云朵屋里传来轻微的争斗声响,云湛循声而去,被云朵挡住了。云朵笑眯眯道:“二哥你一路辛苦了,回来饿不饿啊,要不要我先去给你下碗桂花圆子啊?”

    “你让开。”

    “二哥你不要客气嘛,有什么事情我们吃了晚饭再说。”

    绵绵在屋里喊起了“二哥”。云湛趁着云朵也被吸引了注意,迅速绕过她推门进了房间,云朵没来得及拉住。

    绵绵怀抱着一摞纸,已经坐到了地上,二牛站在他的身边,弯身想去取他手中的东西。绵绵就是不撒手,抬头看到云湛像是看到了救星:“二哥救我!”

    云湛对二牛道:“你放开他。”

    云朵远远地站在门外道:“不准放!”

    云湛回头看了她一眼。云朵立马变怂,闭嘴不说话了。

    二牛有些为难,看到云朵暗戳戳的眼神示意,打算硬着头皮一把抢过。绵绵却已经捧着那摞纸一张一张地翻了下去。

    绵绵从面颊到耳朵都红透了,眼中浮起湿润的雾气,抓着纸的手指也颤抖起来。绵绵一把将纸塞到二牛怀里,闷闷地说了句“还给你”,用手臂掩了小半张脸,起身就往屋外走去,连云湛都没理。

    绵绵看见以手掩面的云朵也没说一句话,回了自己屋。

    “绵绵,马上就吃饭了,绵……”云湛看着绵绵进屋把门关了,他转过身去看云朵,“你写的什么东西,把绵绵都给气着了?”

    “真没什么嘛。”云朵对上云湛不相信的眼神,“哎呀就是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事情,还是你想象不到的事情,都有。但是我可以发誓,这个故事里弟弟只跟哥哥好过。”

    云朵认真地伸出四根手指发誓。

    云湛看着她,已经认真地想起该变个什么玩意出来收拾她一顿。她大概也猜到了云湛心里在想什么,赶紧求饶说她错了。

    云湛从二牛手中拿来了那叠纸,对云朵道:“文稿没收,月报停笔,这个故事到此为止。若是再让我见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故事,我亲自请大哥回来执行家法。”

    云朵凄怨地说:“二哥,你不能这么不讲理,你不能掐灭一个少女作家创作的热情!这是不妖道的!”

    云湛不搭理她,拿了东西就要回屋去。云朵正想追上去,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云朵想这个点还有谁会来家里。云湛也站住不动了,将文稿折叠往怀中一塞,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开门去。

    云朵认了怂,乖乖地往门口走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妖精,面容丑陋,两颊生有硬鳞,头上长着两只角。是云朵在小秋山不曾见过的妖精。

    “您是?”

    那妖精抱拳道:“请问姑娘可否在此处见过一位……”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正从云朵屋中走出的二牛身上。妖精的眼里顿时放出了光亮:“二公子,属下奉司水君大人之命前来寻找二公子的下落,可算是找到您了!”

    “司水君?”

    那妖精说了句“打扰了”,从云朵身边进入家中,对着二牛又是感慨万千:“二公子迟迟未归,大人心中担忧不已。属下去了尔梦山,山中皆言公子您早就出山,属下又一路追循而来,在附近一带山川盘桓一月有余,近日才听闻不久之前,小秋山曾有九婴鸟现身,属下便猜想到您是遇险了。幸好您安然无恙。”

    二牛紧锁眉头,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看着云朵。云朵长久地看着门外出神,转过头来看向他时,眼中已经氤氲了雾气。

    云朵抿唇,勉强地笑了笑,强装镇定问道:“你是司水君的儿子?”

    二牛微微颔首:“是。我本名‘谭凌’,司水君是我的父亲。你口中的恶龙谭闵,是我的三弟。”

    云朵看着他:“你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最初我受伤时,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记忆空缺。你二哥与绵绵从霜华山返回家中不久,我的记忆就恢复了。”

    “可你什么都没说。”

    “是。”谭凌点了点头,“云家与我们家结怨太深,你亦是憎恶非常。依你的性子,我要将实情告诉你,你必然不会容我继续留在云家,甚至会与我决裂。我本打算等你二哥的婚事过后,再与你讲清这件事,然后返回家中禀明双亲。”

    云朵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天真了,当初二哥就让我提防你,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你是真心的,没想到你还真是别有居心。你们一家,果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绵绵在屋中听到动静,也从推门走了出来,走到了云湛的身边。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扯了扯云湛的衣袖。云湛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谭凌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朵朵,我待你是真心的,天地可鉴。我回玄纣洞也必会劝阻父亲,化解两家误会,请求母亲来小秋山提亲。”

    “误会?我们两家能有什么误会?是谭闵胁迫绵绵,将绵绵抢去霜华山是误会,还是司水君动用权势,让我二哥成不了仙是误会?”云朵冷冷地挣开了他的手,“你说得对,我们云家容不得你这尊大佛。二公子,请吧。”

    谭凌望着她:“你当真如此绝情?”

    云朵别过脸去,一言未发。

    被这阵仗吓得半天没敢说话的妖精侍卫走了过来,对谭凌抱拳道:“二公子,向来大人在霜华山也已等急了,不如我们先回山,之后再做打算。”

    谭凌站在原地未动。

    云朵转过头去,见谭凌仍看着她,火上心头,一把将谭闵连着那妖精侍卫推了出了家门。

    “再见,不送。”云朵把门关上,将门栓也落了个干脆。

    谭凌在外边敲门,喊着她的名字。云朵赌气就是不开门。

    那敲门声持续了有半个时辰。绵绵听得都有些不忍心,小声劝云朵让谭凌进来,将话都说清楚。云湛也说,这是他们两兄弟跟司水君家的恩怨,不应牵扯到她身上。而云朵背靠着门,铁了心肠一动不动。

    到后边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谭凌跟侍卫说话的声响,到最后悄无声息了。

    云朵察觉到不太对劲,就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门外的动静,但门外什么动静也没了。

    再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时,门外传来的是小十一的声音:“怎么把门给锁上了?快来开门,我们几个都快饿死了。”

    云朵将门打开,只看到几个种完萝卜扛着锄头回家的哥哥弟弟,门外已经没有谭凌的身影了。

    云朵又生气又难过,只在心里骂了谭凌混蛋,司水君一家都是恶龙,没有一个好东西。骂了一顿之后心里更难过了。

    云朵想,谭凌那个笨瓜一点都不懂她的心思,明明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她就会心软了。

    ……

    按照兔族习俗,绵绵跟二哥成亲的前一晚是不能相见的,据说是不吉利。

    云湛向来不在意这些,倒是绵绵显得格外紧张,前一天就将二哥推去跟别的兄弟挤了一晚上。

    这一晚绵绵辗转反侧,没有二哥睡在身边,反倒是安不下心来,胡思乱想了许多,很迟才入睡。第二日得起早,换大婚礼服时绵绵还是睡意朦胧。他提着杂乱的衣衫和带子,半天没摸到头。最后是二哥推门进来,亲自给他换的喜服。

    绵绵在铜镜中看到着星眼墨眉的二哥,看得有点出神。云湛低头为他收整,绑好最后的一条金纹腰带,抬头在镜子里触碰到他的目光。

    绵绵看着镜中的二哥,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必说了。云湛俯身吻了吻他的额角,弯了双桃花眼,只轻声道了一句“该走了”。

    兔族是小秋山公认的礼节繁杂之族,绵绵和云湛从太阳未升起时就爬上礼坛受训,一直跪在蒲团上听从族中长辈训诫,直到太阳当空,光芒四射,口干舌燥的长辈喝茶润了润嗓子,才放他们离开。

    下了山回家中喜宴,还未站稳,便又是听家中长辈训诫。云家长辈众多,听完太祖祖父的训诫,还有叔叔伯伯辈所说的话也需恭敬聆听。

    绵绵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跪了一个早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又被拉来跪着听训话,到了傍晚有些头晕目眩的。

    好不容易听完了叔叔伯伯一辈的,还要面见外祖父与舅舅们。

    绵绵脚下发软,饿得头脑不灵清时,有谁往他手里塞了两块桂花糕。绵绵抬起头,看到招待了宾客回来的云湛。云湛说:“宴席上偷拿的,你到时候瞄几眼,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喜宴事情众多,绵绵怕给二哥添麻烦,明明什么话都没说过。他偷偷找了一个角落,吃完了桂花糕才回来。

    今天太过喧闹,绵绵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到云湛,跟在他身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彼时家里和屋外的山坡上摆的都是筵席。屋檐下大红灯笼摇晃,月光下妖怪们觥筹交错,来往的都是云家的亲戚与亲朋好友。绵绵在外边没见到云湛,进了家中也没看到他。

    云朵在家里给妖厨师父们打打下手,绵绵见到她在,问她二哥去了哪里。

    云朵说:“二哥好像是跟阿娘出去了。”

    绵绵愣了愣:“阿娘?”

    第三十三章 花海

    绵绵朝着离家不远的山坡走去,一路上碰到的云家亲朋,无论是相熟还是较为疏远的,都是笑意盈盈地说着恭喜

    他在僻静的小树林前看到穿着喜服的云湛。云湛背对着他,面前的是已然有些面生的阿娘。

    绵绵站得远远的,喊了声“二哥”。云湛转过身来看到他,便朝他招了招手:“绵绵,你过来。”

    阿娘看着绵绵走近,用绣帕擦拭了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来:“方才我还跟你二哥提到你呢。绵绵,你都长这么大了。阿娘有一千六百多年没见过你了,让阿娘看看。”

    阿娘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含着泪欣慰道:“你哥哥没忘记我的嘱托,将你养得很好。你能跟你二哥相守,阿娘也就安心了。”

    绵绵站在那儿听阿娘絮絮说些什么,讲她当年的苦衷,曾经的迫不得已,以及现在的景况。他偶尔点点头,应个两声,并未表现出母子重逢的欣喜。末了阿娘握着他们的手,叫他们好好的,绵绵仍旧是平静得如一汪清水。

    叙完旧,阿娘就回席了。

    绵绵和云湛走在后面,云湛问他怨不怨阿娘。

    绵绵摇摇头:“我不怨阿娘。她本就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与我们这些儿女捆绑在一起。”

    “你既然不怨,那面对母亲的时候,为何反应如此平淡?”

    “我一千岁的时候就已经不会再想念她了。”绵绵抬头看他,“将我养到大的不是二哥吗?”

    云湛看着他,与他相视轻笑出声。

    即将走到云家摆酒席的喧闹之处的时候,云湛忽然开口问道:“你还想回去听剩下长辈的训诫吗?”

    绵绵连装都不愿意装下去,只要一想到听训诫,脑袋都要大了。他摇摇头说不想。

    云湛牵起他的手说:“那我们私奔吧。”

    “私奔?去哪儿?”

    云湛拉着绵绵往反方向走回去,下了山坡,在桃树下挖出了两坛陈酒。绵绵有些惊奇,他从来不知道二哥还在这里埋过酒。

    云湛说:“我在你一千六百岁生辰的时候埋的,本来就打算在成亲之日挖出来,险些给忘了。”

    他将两坛酒缩小收于袖中,然后抽剑捏诀,带着绵绵御剑飞行而去。

    行至高空,整座小秋山尽收眼底,灯火摇曳的云家也变成了一抹亮光。云湛带着他西行,穿过高山河流,重重树林,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降临在一片辽阔的花海,附近漆黑一片的山脉。四围寂静,偶有鸟鸣声传来。

    花海中栖有的白色灵蝶,他们于花海中走动,灵蝶就飞舞起来。云湛带着绵绵一直往东走,有的灵蝶便迎面而来,停在了绵绵的肩头上。他用指尖轻轻一碰,灵蝶轻巧地落在了他的指尖,接着又飞入了花海。

    云湛说:“你可知道这些蝴蝶的来历?”

    绵绵摇摇头说不知。

    云湛道:“传说这片花海里的蝴蝶,都是由灵魂碎片幻化而成的,是三界众生有执念者的灵魂碎片。即便是殒身,他们的执念仍是无法消散,灵魂的碎片也便化作了灵蝶留在了这片花海里。”

    绵绵问道:“什么样的执念,能让殒身后连灵魂都无法完全消散?”

    “各种各样的执念。”云湛说,“国仇家恨,爱怨别离,得不到的,舍不去的,通通都是执念。”

    “哥哥心里有执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