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懒得再理会,拉着云采到一边去,对他道:“阿姐知道你在银宣宫,是特意来看你的。过得可还算顺心?”

    云采笑了笑:“一切都好。”

    “我本来是想来劝说你回去的,方才在殿中一看,我觉得你说得对,连谧神君肯定是二哥。你就安心留在这,陪在他身边。”

    “可他没有二哥的记忆。”

    “没有二哥的记忆你怕什么,你爱的是他的灵魂。二哥若是转世为凡人,没有任何云湛的记忆,你会不会追去凡尘?”

    云采有些犹豫:“我……”

    “你肯定会追,二哥现在变成神君也一样嘛。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就好好待着。还有,你小心点那个谭闵,我不太放心他。”

    云朵又跟云采叮嘱了几句,拍拍他的肩叫他照顾好自己,让他抽空来尔梦山看看外甥外甥女,临走前还让他平日里多吃点。

    云采送走了他们,回去找连谧神君,穿廊还未推开门,就听见了栀颜与神君的声音。

    栀颜红着眼眶站在堂间,道:“神君如今是不需要我了吗?”

    “栀颜,你何必执着下去。返还家中清修于你而言也是好事。”

    “好事?”栀颜冷笑一声,“你是怕我扰了你跟他谈情说爱吧?”

    连谧神君微微蹙着眉头:“栀颜,你在我身边几百年,也应了解我的脾性。我素不喜欢纠缠不清。你这般执拗,我不便再留你。”

    “如今就是我纠缠不清了,是吗?”

    栀颜未等连谧神君说话,转身离去,猛地一把推开门看到了云采。她头也不回地从殿中跑了出去。

    云采站在门口看连谧神君,神君用手撑着额角,无言地望着他。

    栀颜离开之后,在水榭中枯坐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痕也被风干。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道声音说:“栀颜仙子为何孤自在此地?是谁惹得佳人黯然神伤了?”

    来的是谭闵。

    司水君家与她家还算熟识,年少时他们见过几次,谭闵还认得她。

    栀颜知道谭闵是个什么样的妖,对他没有多少好感,也没心情搭理他,站起身准备到别处去。

    谭闵从喉中叹出一口低沉的气:“你们宫中那个云采小公子,原本是我的妖侣。后来他受蛊惑转变心意,与我一刀两断了。”

    “那与我又何干?”

    “两界皆知栀颜仙子倾慕连谧神君,云采不就是阻隔你与神君的祸患吗?仙子若是愿意与我联手,你我就能各取所需,得偿所愿。”

    “不必了,我不屑做这种事,也烦请你收起那些阴暗的心思,若是你胆敢对神君做什么,休怪我翻脸无情。”

    栀颜径直离开了水榭,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谭闵留下。

    谭闵勾起一边唇角,望着她的背影轻蔑地笑了,眼中是历经多少年都无法掩盖的阴鸷。

    栀颜走到宫门附近,听见门外熟悉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你你你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怕你,我可是会飞的!你还过来!你再过来我要翻脸了啊!”

    栀颜打开门,看到瑟瑟发抖的岁卯,还有准备随时进攻的一口利牙的仙虎。

    栀颜摸了摸仙虎的头,它立马温顺地坐了下来。岁卯看到她差点没掉下眼泪来:“颜颜,你要再迟来一步,我就要被它咬死了。上一次我来它也咬我,太过分了。”

    “那你还来。”

    岁卯走到她身边去:“你这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想你嘛。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啊?”

    栀颜看着他。

    岁卯说:“你别光看着我啊,你说话啊,过得咋样,那什么神君有没有老给你气受啊。我跟你说,如果他老气你,让你伤心了,你就跟我回家去,咱们不干了……颜颜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

    栀颜一把揽过他的脖颈,抱住了他。栀颜捶他,还咬他。岁卯就不说话,揽住她,任她捶打。

    栀颜哭着说:“我要气死了,我再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好好好,那我们回家去。”

    栀颜气得直跺脚:“气死我了。”

    ……

    岁卯帮栀颜收拾好行囊之后,在银宣宫中遇到了云采。

    岁卯这一千年来几乎都在家中静心修炼,就因为他听说未来的岳父大人齐元君最瞧不起不学无术的妖,所以潜心修了个仙身。他不常出门,也不太清楚云湛和连谧神君之间的联系。他脑袋不太好使,老半天也没想明白云采为什么也在银宣宫。

    云采只说他原本是广寒宫的仙兔,后来被连谧神君调来了银宣宫。

    岁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绵绵,那你的面子可大了,居然是神君亲自调过来的。你之前就认识神君吗?”

    栀颜走了过来,她不想搭理云采,拖着岁卯走,对他道:“有些事等回去我再慢慢给你讲。走了。”

    岁卯虽还未和云采聊够,但还是听话地提起行囊,匆匆和他告别,跟着栀颜离开了。

    栀颜说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回来了。岁卯就说好,什么都依她。

    云采眼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口。他转过身时,见到谭闵站在园中石子路的另一端,正看着他。

    云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谭闵从他身后追上他,抓住了他的手臂。

    谭闵说:“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是。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年少时是我太冲动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可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你就不能考虑原谅我吗?”

    云采看着他道:“我们的恩怨,我没有记挂在心上。我本就不在意你,又何谈原谅。”

    “绵绵……”

    “松手。”

    谭闵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甚至用劲将他拉近自己。

    云采运起法力,手中就幻出了一把长剑,寒风一凛,谭闵的额发都被吹动,那剑锋只差一点就会砍掉他的手。

    谭闵不甘地松开了手。

    谭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才知道他这些年真是变了很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顺单纯的兔子精绵绵了。

    他因绵绵和云湛的事情害父亲受牵连,又受到家中惩罚之后,也曾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不就是一个小妖精嘛,得不到手就算了,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这一千年他流连旗山,什么样的妖精都见识过了。有个与绵绵眉眼和性情都有几分相似的小妖精,他招来一连伺候了半个月,还是觉得索然无味。

    他在再次见到绵绵后才明白,他忘不了绵绵,因为他从没得到过。

    因为没得到,所以不甘心。

    ……

    云采又一次于夜半醒来,屋外还下着雨。

    他梦到了二哥,梦见无尽的温柔缱绻。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今晚估计又是无法入睡了。

    他全身都在发软,披上衣衫,下床从柜子中取了草药。他推门出去,到灶房去煮药。

    绵绵守在药炉子旁,随着白气逐渐浮起的药味,他熟悉到有些反胃。他透过灶房的窗,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阴暗天空。

    雨水声沙沙,夜里有些寒冷。

    云采微微发着颤,勉强地呼吸了一口气,连呼吸都无法平稳下来,眼中浮起一层朦胧的水雾。他看眼前的景物都觉得是一片模糊的。

    他迟钝得连推门声都没听清,一双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腰身之上。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也能感到肌肤的炙热。

    谭闵在他耳边轻轻吹气:“绵绵,何必这么压抑自己。”

    云采挣扎道:“你放开我。”

    “我可是守了好几天才摸准你的行踪,怎么能放。”谭闵箍紧了手臂,将他紧紧环抱住。

    云采准备动用法力砍他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连谧神君的声音:“这是我宫中的仙侍,你敢动他,我先把你给废了。”

    神君站在灶房门口,声音冷如冰霜。

    谭闵忍住满腔愤恨,僵硬地转过去,看着他道:“没想到二伯对宫中仙侍还如此上心。”

    “平日里也不曾如此上心,近来本君提防心怀不轨之徒,不过是多留意一些。”连谧神君道,“云采,你过来。”

    云采朝着他那边去了,却是走向了他身后的门。连谧神君叫了声“云采”。

    云采说:“我想独自出去走走。”

    殿外雨下得满地都是泥泞。

    云采说的“独自出去走走”,就是出去淋了一场雨。他靠坐在园中的那一株桂花树下,想了很久很久。

    寅时连谧神君在房中听到了敲门声。他推开房门,看到浑身湿透的云采站在门口,冷得打寒颤,脚边已经积了一滩水。

    连谧神君什么也没问,把他带进屋,给他擦了头发。

    白猫在绒垫子上安静地睡觉。云采望着屋中的某一处出神,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连谧神君唤了一声“云采”。他抬起头来,眼神很让人心疼。

    他说:“神君你能不能抱抱我?”

    连谧神君站在他身旁,伸手将他揽入怀里。云采闭着双眼靠在他的身上,许久许久,他抬起头来,看着神君。

    神君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耳尖。神君俯身下去,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畔。

    神君将他打横抱起,一路走去掀了垂地的纱帐。湿重的衣衫是束缚,褪去衣衫后仍是满身的潮湿气。

    细碎温柔的吻落在他的锁骨之上。云采喊了声“二哥”。连谧神君箍着他的手腕,咬他的脖颈。

    云采年少时偶然看过的书中,有着放浪形骸的软香美人,只沉沦情|欲的欢愉,说着令人羞于启齿的话语,能够遗忘一切苦痛。

    云采失去了自己,只记得灼热的肌体,紊乱的呼吸声和掠天夺地的激吻。他喊二哥喊到嗓音嘶哑,抛却所有羞耻,快感化作泪水流淌,而泪痕都被吻去。

    晨曦来临时,云采眼前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用手遮挡住光亮。他害怕沉沦,终归是沉沦。他能觑见的,是魂魄的裂缝。天光湮灭,最后一线光亮也收敛。

    第五十六章 相思成疾

    谭闵被连谧神君下了逐客令,隔日就搬离了银宣宫。他跟他二伯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昔日的情敌变成了自己的亲二伯,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吗?

    谭闵不甘心,临走前他还想见云采一面。不过自然是没能见到。云采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他,更不想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