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姐”三字一出,宋隐不免有些尴尬:“我也没打算要你背什么高利贷。你就慢慢把我给你垫的那点本金给还了吧……好歹我也是问人家借来的。”

    他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欠沙弗莱什么,钱总归还是要还的——除了问欠齐征南借的,那人对钱财倒是看的很淡。

    亚历山大一听自然满口答应,又问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宋隐正想摇头说不必,沙弗莱却抢在前头说机会难得,不如就让他这只老甲鱼带路,领宋隐见识见识游乐园里的赌场。

    亚历山大爽快地点头答应,于是三人就离开了拍卖会场,沿一条人头攒动的小吃街,朝乐园深处走去。

    ——

    尽管毫无必要,可宋隐的确想象过游乐园里的赌场是什么样子。

    那或许是一顶硕大无朋的帐篷;一片灯火辉煌的露天广场,甚至是一座中式的百尺高楼。

    可他完全没有想过,真正的赌场会是沙漠中的一艘巨轮。

    亚历山大领着他们一路朝着东面行走。很快,最后一顶帐篷也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脚下的碎石小路变成了广袤的戈壁荒滩,到处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巨大岩石,被月光勾勒出各种诡谲暗影。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的岩山上,赫然搁浅着一艘巨大海船,通体璀璨陆离,宛如满载着海盗的珍宝。

    有那么一瞬间,宋隐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置身于一个收纳船模的硕大酒瓶中,而头顶之上又是否有一双造物之眼,正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可他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了高天中的一轮明月。

    “那并不是真正的月亮喔。”

    亚历山大的声音,细柔得仿佛微风拂过沙丘:“你注意过没有?炼狱的其他地方是没有日月和星辰的。也许是因为仰望星空的人越来越少了,即便它们全都消失掉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反正人们从不关心照亮自己的光从何而来。”

    宋隐觉得他的话似乎有所深意,却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意思。

    不过气氛正好,他便随口追问道:“既然这样,那游乐园里又为什么会有月亮?”

    “那是因为游乐园是一块自由之地啊。毫无意义的东西也有它存在于世的价值。或者说,拥有毫无意义的东西、做毫无意义的事,才是自由真正的定义。”

    这轻轻的回答,随着晚风一起被吹散在辽阔的沙丘上,还没等待宋隐仔细咀嚼,就静悄悄地无影无踪了。

    一行三人沐浴着透亮的月光来到搁浅的巨轮前。

    宋隐仰视着这艘如同史前巨兽一般的庞然大物,看见船体上依旧残留着藤壶的尸骸和礁石摩擦过的痕迹。

    难道炼狱里也有过海洋?抑或这一是艘从别的世界里被拖拽来的纪念品?那么它真正的诞生地究竟是现实世界,还是哪一个陌生人的梦境呢?

    来到炼狱这许多天,宋隐突然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上。何去何从,似乎由不得他自己主张。

    而就在这种不由自主的恍惚当中,他已经跟随着亚历山大与沙弗莱,通过隐藏在岩体内部的电梯进入到了巨轮的内部。

    与广袤苍凉的月下戈壁不同,巨轮内部又回归于喧嚣与欢乐的气氛之中。灯火通明的豪华大厅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塑料筹码发出的哗哗声响。

    亚历山大轻车熟路地向宋隐介绍着每一张赌桌上正在进行的游戏规则。从最常见的21点、骰宝、轮盘到古老的六博和叶子戏,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赌徒。”宋隐由衷地感叹。

    亚历山大放慢了脚步:“那么你认为,赌徒应该是什么样的?”

    “恐怕应该是精神亢奋、自控力低下,衣着邋遢、疑神疑鬼的机会主义者吧。”回答他的人却是沙弗莱,“现实中的赌徒不都是那种德性?”

    “那是因为大部分正常人都不会为了金钱而放弃自己的体面。”亚历山大并不因为沙弗莱的形容而感到不快,“但在游乐园里不一样,这里的终极赌注并不是金钱,而是比那更有魅力的、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的宝物。”

    说着,他领着宋隐穿过人群,来到了大厅角落里的筹码兑换处。这里排着长长的队伍,看起来生意兴隆。

    在亚历山大的指点下,宋隐看见了兑换处窗口上方的电子告示牌,上面不断滚动标出了筹码可以兑换的各种奖励。

    除去最基础的兑换金钱与工分之外,还有一些乍看之下不明所以的特殊服务内容。

    筹码五万点:提供一份人间的家人近况报告函(限三人);

    筹码十万点:可以将一千克以下私人物品带来炼狱;

    筹码二十万点:一分钟人间家人的生活视频录像(偷拍);

    ……

    诸如此类,不断地在屏幕上滚动着。

    宋隐仰头注视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赌场里所谓的“宝物”,全都是现实生活中看似习以为常、却又千金难换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齐征南: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女装下面穿拳击内裤?!

    宋隐:我这样的男人!

    齐征南:丢脸!羞耻!

    系统:焚风五级执行官。您在商城里订购的情趣内衣已经送到,麻烦给五星好评唷!

    ——

    炼狱设定:

    原则上禁止执行官与人间社会接触,但可以观看电影、电视剧,收听流行乐等文艺作品。

    唯一的例外:孤家寡人的执行官可以收看自己病房的监控,以确定自己的身体得到了妥善照顾。

    __

    亚历山大石很漂亮喔

    第28章 似是故人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道行很浅的小白执行官。他发生意外来到炼狱的那一天,也正是他的父亲接受癌症手术的重要日子。

    “来到炼狱后的每个晚上,小白执行官都会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一份又一份手术结果通知单被送到他的面前,可就在拆开的那一瞬间,他却总是惊醒过来。

    “不堪折磨的他,拿着省吃俭用积攒下的一万块钱来到赌场,准备赚到五万块筹码,再拿去换取一份家人的近况报告书。

    “可是他却赌输了,就连那一万块钱都打了水漂。最后,他迫不得已站上了游乐园里的拍卖台,成了某个有钱人的奴隶。

    “这就是这艘赌船上日日夜夜不断上演的真实故事。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倒霉。幸运儿总归是有的,只不过幸运女神很少垂青真正的平民。”

    筹码兑换处旁的休息区里,沙弗莱讲了一个无名无姓的故事,低头啜饮一口带着薄荷与柠檬香气的饮品。

    饮料是赌场免费派送的,一律不含酒精,这里并不需要化学物质来刺激赌徒们对于奖励的渴望。

    “我还是不太明白。”

    宋隐的疑惑尖锐而现实:“既然炼狱里禁止执行官接触现实世界,那又为什么纵容游乐园以此为筹码鼓励赌博?如果真要管理的话,也不是完全管不了的吧?”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坐在他身旁的亚历山大一手托着腮,几缕碎发遮住眼睛,看起来清纯而懵懂,“如果系统是万能的,那它为什么不对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加以制裁?如果无法制裁的话,是不是就说明了系统并非万能,还有另一种凌驾于系统之上的超然存在?”1

    “也可能是因为系统根本就不想搭理这些事。”

    沙弗莱提出了另一种假设,“也许它默许了游乐园和赌场的存在,就像‘病者生存’那样。”

    “病者生存?”宋隐本质里是个好奇宝宝,“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体的某些病变其实是保命的工具。譬如说糖尿病基因帮助古人类渡过了寒冷的冰河期。患蚕豆病的人,则会对疟疾有特殊的抵抗力。”

    听起来有点意思,可就在宋隐准备进一步追问时,亚历山大却苦笑着插进话来:“很有趣的讨论。不过你们真打算开座谈会吗?明明更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经他这一提醒,宋隐才想起自己还准备在赌场赚取一笔启动资金——尽管这个念头在进入游乐园之后,就一点点变得微乎其微了。

    ————

    深夜二十二点。

    怀着一种自我唾弃的微妙心态,齐征南打开了刚刚从商城送到的包裹。

    他购买的是一套价格不菲的人体全息投影设备。

    这绝不是动物头套那种入门级的普通伪装,它不仅能任意改变衣着款式,也可以改变容貌乃至性别。配合自带的变声设备使用,能够完美虚拟出一个全新的外在形象,任距离再近都不会穿帮,唯有依靠信息识别才能验明正身。

    齐征南将轻便的设备穿戴在身体上,静静思考了片刻才开始调试,慢慢变换出另外一张面孔。

    新的面孔依旧是男性,眉宇之间寡淡肃杀、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不过总体上也十分英俊帅气,甚至比他的真容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齐征南并不确定这张脸完全就是他所想要的准确模样。毕竟时光过去如此多年,任至亲至爱的容颜都已变得模糊。

    这世上并没有谁不能够被遗忘,即便是美名长存于世的英雄豪杰,所留下的也未必是他活着时本真的样子。

    伪装完成后,齐征南对着镜长久地凝视着,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阴沉着脸朝作战准备室的方向走去。

    ————

    赌船之中,宋隐在沙弗莱的陪伴下,跟随亚历山大的脚步朝船尾移动。

    大约在船体的中部,他们遇上了一道安全检查关卡。通关凭据并非执行官的身份信息,而是一张嵌有芯片的特殊卡片。

    “你听说过影子执行官吗?”亚历山大小声问宋隐。

    那是辅佐官二狗从未对宋隐讲述过的内容,某种程度而言甚至有点像是炼狱版本的都市传说——

    相传在游乐园里混迹着一群来路不明的奇异人士。炼狱系统中找不到他们的代号、马甲和个人资料,他们在乐园里大肆攫取感兴趣的商品,又在夜幕的掩饰下来去匆匆。

    按照亚历山大的说法,赌场方面非常欢迎这些出手阔绰的影子执行官,因此特别设置了芯片卡制度来保障这些人的交易安全。然而当宋隐问起是否有人亲眼见证过“影子执行官”的存在时,无论亚历山大还是沙弗莱又都齐刷刷地摇了头。

    无论如何,通过了安全检查的三人,正式进入赌船相对核心的区域。

    这里不再有人头熙攘的博彩大厅,也没有塑料筹码与老虎机喧闹的电子音乐,倒更像是电影院或者音乐厅。

    铺着长绒地毯的走廊穿起了一座座大门紧闭的小厅,由于隔音性能良好,无法判定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在亚历山大的带领下,他们推开了其中一扇大门。伴随着一股浑浊的热气,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欢呼声夺门而出,吓得宋隐缩了缩脖子,赶紧保护耳朵。

    小厅内光线昏暗,为数不多的光亮全都集中在了下沉式的中央区域——那里没有舞台,而是一个四面用玻璃封闭的全息投影台。投影台的上方,则是四块实时直播的大屏幕。

    此时此刻,让全厅观众欢呼尖叫的画面就出现在大屏幕上。

    “什么鬼……”

    宋隐的嘴巴不觉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他敢拍胸脯保证自己这辈子就连春梦都没梦见过如此荒诞的场面——两个赤条条、油腻腻的男人抱在一起啃咬,不对,应该说是其中一人正在对另一人进行单向的性侵犯。

    虽然宋隐只看了一秒钟就立刻别过头去保护眼睛,但那一团肉色狰狞、毫无美感的玩意儿已经给他其实并不怎么纯洁的心灵造成了严重冲击。

    更不用说除了画面之外,现场还有立体声环绕,硬生生把各种细微的实况声音放大成了一场咸湿猥亵的交响乐。

    “看样子我们来迟了。”外表清纯的亚历山大倒是见怪不怪,“这个厅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这比的是哪门子的赛啊?!”宋隐连声咋舌,“无上下装猛男摔跤大赛吗?!”

    “这是肉偿,双方在履行约定好的赌注。”沙弗莱也是个明白人,“最近好像还挺流行的,胜者对败者加以全方位的碾压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