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如同体恤到了宋隐的极度不适,这一次齐征南打开的那扇门后面,出现了亲切的蓝天、碧绿草地、花朵和熟悉的风景。

    不再需要齐征南的指引,宋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门里,然后双膝一软,瘫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放纵自己嗅闻着青草湿润的芳香。

    足足过了半分钟之久,他才重新缓过神来,将注意力朝四周扩散开去。

    此时此刻,他与齐征南正置身于一座精巧别致的小花园内。地上生长着五颜六色的三色堇、香茅、薄荷、迷迭香等一些草本植物。

    花园的后方,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构小楼,透过一楼敞亮的蔚蓝色玻璃大窗,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摆放着的植物,以及镜框中的蝴蝶标本。

    “这里是……”

    宋隐回过头来看着齐征南,嘴唇因为惊愕而微微颤抖,“是我当年的家?”

    “不是。”齐征南却为他排除了错误的答案:“再仔细看看,那真是你家么。”

    怎么可能不是?!——宋隐张嘴就要反驳,可他又仔细想了一想,忽然间紧皱着眉头愣住了。

    的确有些不对劲——眼前的这栋房屋,明显要比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小家更新、更光鲜美丽。

    度假村里的那个家,受到方方面面条件的制约,其实是用许多废弃材料勉强拼凑出来的。

    就比方说,此刻挂在屋檐下的那一排玻璃标本瓶——度假村里的那个家其实也有,但那却过是用麻绳拴着的电灯泡和广口瓶改造成的。

    而同样是通往二层的楼梯,这里的是一架轻巧美观的黑铁楼梯,而在度假村里,却是用砖块和木板搭成的笨重替代品。

    “对……是替代品……”宋隐喃喃自语,他在度假村里的那个家,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眼前这栋小屋的拙劣替代品!

    可这又是为什么?

    他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送向齐征南。

    而齐征南则再一次给了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小隐,其实你的爸妈,都曾经是执行官。在度假村里定居之前,他们也和现在的你一样,在炼狱里工作。这间就是他们的安全屋。你所熟悉的那个家,只是这座安全屋粗糙的仿制品。”

    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继而抛出另一个事实:“而我,曾经是他们的队友。我当时的代号,是暮辉。”

    “……暮辉?那个暮辉?!”

    宋隐当然记得这个让苏铁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可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如此庞大的信息,反而保持着慢半拍的冷静。

    “这么说…你就是那瓶酒的原主人?所以才会将它从夜莺老板手上赎回来?……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他打了一个寒噤,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可苏铁明明提起过,暮辉已经死了,而且还是在……”

    “而且还是死在了星门副本。”

    齐征南替他将那后半句话补充完整:“没错,当年的那个副本的确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是我却并没有死去,而是遭遇了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事。”

    说到这里,他反问宋隐:“你对星门了解有多少?”

    “……也没多少。”

    宋隐承认自己并不是个喜欢钻研的人。只是上一次在夜莺咖啡馆的时候,听说了星门差不多就是一个出现在梦里的超级虫洞,能将各种各样的偷渡者输送到梦境中来。因此,星门副本的规模比超级副本还要大上许多。

    “没错,规模要大上许多。”

    齐征南点头肯定了这一条:“那一年的星门副本,在现实世界里是一次感染了数千人的大规模疫病。在人间执行部队的努力下,所有患者全部被集中在东海岸边的几座岛屿上。而拯救他们的性命,不仅需要复杂的手术,还需要我们这些执行官,进入他们的噩梦中,除掉那些偷渡者。”

    仔细算算,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前的副本了。但是提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齐征南的脸上,依旧浮现着名为“痛苦”的消极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齐征南:我是焚风,我也是暮辉

    宋隐:所以那酒是你自己存的??

    齐征南:你能别先关心那瓶破酒吗?关心一下我吧!!!

    ——————

    有人猜对门后的世界吗?嘿嘿,好像没有,不过红包还是全都发一遍吧,就当庆祝南哥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

    终于把门口的世界写出来了,我觉得过瘾,我就是喜欢写这种神经兮兮san值狂掉的场景。

    克苏鲁发糖!!

    ————

    注意,宋隐爹妈的原版安全屋是没有湖蓝色沙发的唷!!

    第107章 群星之门!

    隐匿于齐征南安全屋深处的秘境里,有关于过去的沉重回忆正徐徐拉开序幕。

    在齐征南的引领下,宋隐步入了小楼一层的客餐厅。

    这里的格局与宋隐的老家基本相同。只是窗明几净,桌椅橱柜全都是成套的新品,没有修修补补的落拓痕迹。

    熟悉的湖蓝色双人沙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柔软的真皮长沙发。直到落座时,宋隐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提着装啤酒的塑料袋。他将袋子放在自己和齐征南之间,而这显然是一个充满了不安全感的小动作。

    “小隐……”齐征南看着他,“你已经后悔了吗?”

    “不,我没后悔。”

    宋隐不假思索地摇头否定,然后做出解释:“不过你得给我一个缓冲的空间……我不像你,没见过多少世面。你一下子和我说太多……我会短路坏掉的!”

    “……好。”齐征南一直都是拿他没有办法的:“我就坐在这里,你消化好了,再来找我继续。

    宋隐点了点头,开始将目光从齐征南身上转向屋子的其他角落。一切都是熟悉却又陌生的,他很快发现对面墙上挂着长长短短一大堆原木相框。

    在他的老家,这些相框里面应该装着家人的照片和妈妈手绘的植物水彩。然而眼前,他所看到的,却是一幅幅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照片。

    “这个是…我爸?!”

    他的目光首先落定在一张单人照上。那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生着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眼角唇边全是如沐春风的笑意。

    错不了的,虽然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但是宋隐又怎么会认错自己的亲爹。

    “所以,我爸他真的曾经是一位执行官……”

    他消化着这个已然显而易见的事实,伸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亲人。过了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转向单人照片右边的合影照。

    参与合影的是四五个年轻男性,除去父亲之外,宋隐很快又发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位看上去比父亲还要年轻许多岁的青年——甚至应该说是个好看的少年。少年身旁的众人全都展露着深浅不同、各具特色的笑容,唯独只有少年一脸漠然,两枚深色眼瞳如同混浊的玻璃弹珠,凝固了一切的情绪和生动。

    “……云实?!”

    说实话,宋隐并不能够百分百做出定论。但是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忧郁少年,的确与齐征南的马甲“云实”有着七八成的相似。

    “这就是你?当年的炼狱大神暮辉?可……这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吧?!”

    宋隐又回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个成熟高大的齐征南,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这么说起来……云实才应该是你原本的模样?”

    “什么才是‘原本的模样’。”齐征南反问他。

    “嘶……就是一生下来就有的长相?原装的?呃,我没有反对整容的意思……更没觉得现在的你不是你本人……”

    其实宋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嘴上修修补补的,反而越说越乱。

    “别找补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齐征南苦笑了一下,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宋隐身边,同样看向墙壁上的那些相框。

    “照片上的那个孩子是暮辉,一个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有些人称赞他是过去三十年里最优秀的特选执行官。可是他却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台训练有素的生物机器。这张照片拍摄于他来到炼狱的第一年,当时的他只有16岁。包括你父亲在内的其他人,都是他的队友……对了,那个战队叫郁孤台。”

    “郁孤台!”

    即便在最荒诞的梦里,宋隐也没想过如此离奇的展开。但是仔细想想,一切又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他觉得自己有满腹的感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反复酝酿几次之后,还是决定继续观察眼前的照片。

    宋隐那年轻父亲的身影几乎遍布了每一张照片。而少年暮辉也时不时地会出现——起初只是站在人群的角落,然后慢慢融入集体,甚至被同伴们搂搂抱抱。

    所有这些照片上都留有时间戳记——不知是不是宋隐的错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年的眼神、动作和整个人的气质都在悄然变化。

    可从头到尾,暮辉的外形始终是那个青涩少年。就像童话故事里,坐在巨人花树上的那个神秘男孩。

    “暮辉在炼狱里待了五年,但是直到他的肉体死亡、化为灰烬为止,他始终都不知道21岁的自己,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说到这里齐征南停顿片刻,给出了最终的答案:“所以,那个成年的云实并不真正存在,那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道幻影。我没有所谓的‘原本’模样……只有现在。”

    “21岁……”

    宋隐咀嚼着这个特殊的数字,按照人间的方法来计算,齐征南今年也恰好正是21岁。

    一种年华,两段人生。如临水照镜,不知此岸与彼岸,何处是过往、何处又是现实。

    也难怪,面对吐真兽时的齐征南,会无法回答那么简单的问题。

    设身处地思考过后,宋隐隐约难受起来。他抬起双手,捧住齐征南的脸颊。

    “世上或许没有21岁的暮辉,但却有着21岁的齐征南,而且一定还会有23岁、40岁、60岁、80岁……120岁的齐征南。……如果你找不到自己了,就来看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永远都会有最好的你。”

    说着,他稍稍用力迫使齐征南低下头来,而自己则努力仰起头,试图让对方看清楚自己双眸中的倒影。

    顺应着宋隐的好意,齐征南眯起眼睛与他对视了几秒钟,而后低声纠正道:“……确切地说,你现在看到的,是两年前的我。毕竟我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年。”

    宋隐不同意:“你这两年一点也没变,我隔三差五的就去看你,还能不知道?”

    “……”齐征南没有再说什么。他只继续凝视着宋隐的脸庞。

    距离实在太近了,气氛也开始变得暧昧起来。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只听“啪嗒”一声,一个老旧的相框忽然掉到了地板上。相片里的宋爸爸,笑得有点令人心里发毛。

    “……”

    原本差不多都贴在一起的两个人顿时又分开了。齐征南弯腰收拾镜框,宋隐则将目光继续转向余下的照片。

    他很快就有了新的疑问——

    “你说,我妈和我爸一样也是执行官,可是这墙上为什么没有她的照片?”

    “很抱歉,其实我对你的母亲并不熟悉。”

    齐征南提醒宋隐,这里毕竟只是他记忆深处的一个片段,“不过,我记得的确有一张她的照片……”

    说着他亲自走过来,帮宋隐从高处取下了一个特殊的白色相框,夹着一对男女的合影。

    这张照片中最醒目的颜色是蓝紫色。那是执行官俱乐部庭院里的蓝花楹。而画面的中央,是依偎在窗边共赏美景的一对俊男靓女。

    “爸、妈……”宋隐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你妈妈离开炼狱之前的合影。那之后她就回到人间去了。而我才刚来炼狱几个月,差不多就是为了补她的缺。”

    “我妈先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