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笑个什么劲儿呢?宋隐有那么一秒钟的莫名其妙,不过很快又明白了过来——这群混小子怕不是以为齐征南这三天里的购物清单包含有“那方面”的东西吧。

    那就不好意思要让他们失望了,齐征南这个家伙在“那些事”上面完全是“道法自然”派的。简单说就是手边有啥用啥,除去平安夜之后的第二天打包从商城买过差不多一年份的金钟罩之外,似乎也没动手挑选过其他这方面的小玩意儿。仔细想想看,好像还真有点……微妙的没劲?

    正当宋隐猛然间打开了通往异世界的窗户时,齐征南已经一脸淡定地将自己的账户清单投影在了桌面上。

    果不其然,有请宋隐出去吃饭的钱,购买年夜饭食材的钱、添置装备的钱,甚至还有今天中午买冬衣的开销,就是没有大家“喜闻乐见”的那笔小钱钱。

    可是鼠兔还是一脸不相信似的,眯起眼睛一行行地仔细看下去,眼珠子忽然间定格在了某一行上面——

    “哇,这是几个零啊?老大,你还打了一大笔钱给副队?”

    “?”宋隐顺着他指向的地方看过去,果然发现清单的下方有一笔9字打头、后面跟着六七个零的巨大开支,是齐征南转账给秘银的。

    他倒也没有多想,只是习惯性地扭头去看齐征南的反应。而从齐征南的表情上来看,他自己也彻头彻尾地把这件事给忘记得一干二净。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好像大过年的原本满街都是热闹的鞭炮声,忽然间“哗啦”一盆水泼下来,整条街的鞭炮全都哑了火。

    除开齐征南一脸“大意了”的无奈表情之外,宋隐紧接着观察到秘银皱了皱眉头、闭了闭眼睛;而沙弗莱脸上一贯的微笑也僵成了一个硬壳,随时都有崩坏的可能。

    而当宋隐观察完上述三个人之后,却发现鼠兔、野牛和真赭反而在偷偷地观察他——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莫非也应该是这场尴尬旋涡中的一员?

    “外遇。”

    执行官们身后稍远些的地方,忽然响起了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宋隐对天发誓,他听到的绝对就是这两个字。

    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执行官,全都悚然朝着那个声音看了过去——

    刚才发出声音的正是齐征南的辅佐官二虎,它正沉浸在与同伴们的读心游戏里——鬼知道这些人工智能为什么要选择“外遇”这么抽象的词来互相为难。

    “钱是我问老大借的。”还是秘银先开了口,“你们别给我胡思乱想。我需要钱,老大有钱,江湖救急,就是这样。”

    “喔,救急救急!”鼠兔赶紧应和,可他这一重复,反倒搞得好像是在故意掩饰什么。

    “你可闭嘴吧!”真赭忍不住捶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缺钱?”沙弗莱接上了秘银的话题,“为什么不和我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跟你说不清楚。”秘银眉头皱得更深了,“再说了,你会给吗?”

    “……”沙弗莱没有立刻回应秘银的质问,他沉默了几秒钟,又将视线转向了其他人:“抱歉啊各位,看起来我和你们的副队之间好像有点误会。再过半个小时就该跨年了,我可不希望和他把误会带到明年去。”

    众人纷纷对此表示理解,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便到此为止。真赭和野牛商量着继续去玩台球,鼠兔决定去试试能不能和辅佐官们玩到一块儿去。

    “出去走走?”齐征南主动向宋隐提议,“跨年的时候,系统会在天上放礼花。”

    走走就走走,宋隐穿好外套跟着齐征南从活动室的落地玻璃移门走了出去。

    纷飞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歇。外头的中式庭院沐浴在浅浅的月光之中。他们踩过几块踏步石,就到了池塘中央的小岛上。这里生着一株桂花树。与前院的紫藤花一样,金色的桂花正在雪中绽放,散发出一阵带着寒气的甜香。

    确定在这里说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齐征南主动开口:“不问问我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借给秘银那么多钱?”

    宋隐的笑也像冰雪里的桂花那么香甜:“那是你的钱,我干嘛要问?我连你的副卡都不要,还会在乎那一串数字的去向?”

    “钱的确不重要,但是能送出天文数字的交情,难道不重要?”齐征南的话又开始别扭起来,“自家恋人有交情很好的朋友,你难道都不感兴趣?不想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可这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嘛?”宋隐故意扭头不看他,“我刚进炼狱没几天就看过你和秘银的双人副本了。要吃醋,那时候早该酸死了。现在嘛……现在我知道你们只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兄弟而已。说真的,要是我有那么多花不掉的钱,我也会借给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解释。”

    “这其实不是借。”齐征南纠正了很重要的一点,“这些钱,秘银应该不会还给我了。我在把钱汇出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

    “可是秘银不像那种人啊。”宋隐不解,“他赚钱不也挺多的?怎么会突然需要这么大一笔钱?该不会是遇到什么特殊困难了吧?”

    “我只知道,秘银虽然赚的不少,可几乎所有钱都会通过沙弗莱的关系网,转回到现实世界,留给他的家人。”

    看了一眼活动室内的情况,齐征南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秘银的家庭情况非常糟糕。他父母早年遇到车祸,父亲去世、母亲瘫痪,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小好几岁的妹妹。原本在人间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苦苦维持着家人的生活。后来到了炼狱,情况就变成了他的妹妹不仅要照顾母亲,还得兼顾着他这个成为植物人的哥哥。所以有一段时间,秘银拼了命地想要赚钱,甚至在游乐园里也小有名气。”

    “原来是这样……”

    宋隐回想起之前自己在游乐园里的所见所闻,那边的人确实对于秘银存有非同一般的好感:“所以他和沙弗莱也是在游乐园里认识的?”

    “嗯,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混乱的游乐园,背后其实也是有管理者的。一种说法是十人,还有的说是二十人。这些人有一些大有来头,又或者各有所长。我可以肯定老沙就是其中之一,而他应该是凭借高明的经营手段而上位。还有,虽然他本人从没承认过,但是赌船背后的所谓‘庄家’,就有他的一份。”

    说到这里,齐征南提起了一件令宋隐感到意外的事实:“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秘银是沙弗莱的专属情人,是依附于他的那种从属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道法自然派的齐征南,最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比如穿衣镜、大浴缸,床上用品、桌椅板凳、瓜果蔬菜……(x)

    ———

    接下来就让秘银和沙弗莱联手为我们揭开最终篇章的序幕吧

    看之前请一定记住之前提到过的“电车难题”。想想看,故事里的大家,各自都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第130章 不散的宴席

    “情人?从属关系?”宋隐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委婉、却又别有深意的字眼。

    “意思就是,有一段时间的秘银,是沙弗莱的禁脔。”

    齐征南说得更加露骨了一些:“他将自己当作商品卖给了沙弗莱,从而获得了金钱、游乐园里的人身保障、以及向人间秘密汇款的渠道。”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或许还有家人急需的药物——沙弗莱在进入炼狱之前,是一家私有药企的继承人。据说即便身在炼狱,他也间接控制着一切。”

    “可我怎么觉得他俩现在反而是秘银更加强势一些?”宋隐愈发地迷惑了:“我还以为是沙弗莱一直追求秘银,可秘银却没有正面回应呢。”

    “的确很容易造成误解。”

    齐征南点头表示自己偶尔也会有这样的错觉:“坊间也有不少说法,甚至有人认为沙弗莱是个m。”

    “m?沙弗莱?”宋隐失笑;“我怎么觉得他挺s的呢?”

    “和那一套其实没什么关系。”

    齐征南说出自己近距离观察后的结论:“沙弗莱是以一种欣赏和迷恋的态度来接近秘银的。可以肯定,秘银身上必然有着一些非常对沙弗莱胃口的优点。而秘银则不然,他对沙弗莱没那么关注。”

    “难道秘银不喜欢老沙?”尽管与己无关,可宋隐还是尝到了一点隐约的苦涩。

    “那倒也不是。秘银虽然性格比较内敛,不爱与陌生人来往,却也算是爱憎分明。早些年为了赚钱倒还需要忍气吞声,可如今经济已经不成问题,自然不必委曲求全。他要是不喜欢沙弗莱,绝不会容忍对方一直腻在自己身边、时刻挑衅。”

    齐征南对此看得倒是十分透彻:“只是,对于秘银而言,沙弗莱永远不可能是心里头的顺位第一。就像我刚才说的,秘银的原生家庭是他心头的重担,是他绝不可能放下的责任。”

    “啊,我有点懂了……”宋隐脑筋转得很快,“秘银觉得自己迟早都要离开炼狱回到人间,他不希望与沙弗莱的感情拖他的后腿吧?就像野牛那样。”

    “差不多,其实秘银来炼狱的时间比我还早,按理说他的工分早就应该完成了。但他曾经将一大笔工分折算成金钱,用于贴补家用。所以直到上个月为止,他的工分都处于未完成状态。”

    齐征南的回答令宋隐若有所思:“所以他问你借的那一大笔钱,用处是……”

    “我没有问,但我想我们两个的猜测应该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齐征南瞥了一眼屋内,压低了声音:“其实沙弗莱很清楚,一旦手头上有了足够多的金钱,秘银随时都可能头也不回地离开炼狱。所以这些年来,他不仅算计着赌场,同时也精心计算着秘银的生活。秘银说他原本并不想开口问我借钱,而是想要在赌船上把这笔钱博出来。但是沙弗莱却从中作梗,令他十分恼火。今晚老沙也是我请了来的,原本想让他们化解一下矛盾,但是现在看起来,应该算失败了。”

    “被坑了快一千万,就算是热恋中的情侣也该气疯了吧?”宋隐稍微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果然有些生气。

    这下子,他完全能够理解秘银了。可正想再多问几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手指头敲击玻璃门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是秘银推门朝着二人走了过来。

    “刚才的事实在不好意思。明明只是我和沙弗莱之间的矛盾,结果大年三十的,拖累大家跟着一起尴尬了。”

    “没事。”齐征南摇了摇头,“请他过来本就是希望你们能把话说开了的。”

    宋隐对于秘银向来都有点莫名其妙的敬意,不自觉地往齐征南的身边缩了一缩。

    “你们俩……”他既好奇想问,又觉得有点不太礼貌,“没事吧?”

    “有事,不过也就是那么回事。沙弗莱的老毛病又犯了而已。”

    秘银摇摇头,没再解释所谓的“老毛病”究竟是什么。他转而看向齐征南,停顿几秒钟之后,忽然说出了宋隐刚才一直猜测的那件事——

    “老大,我就快要走了,回到人间去。”

    “怎么这么突然?”齐征南表面上依旧淡定,“借钱也是为了准备出去?”

    “嗯。我用那笔钱买满了工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秘银爽快点头:“家里突然出了一点急事,小妹一个人没办法处理的。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知道挽留无效,齐征南沉吟片刻,又问:“具体什么时候走,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兔子他们?”

    “我想在炼狱里过完这最后一个年。”

    秘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犹豫:“我原打算今晚找个机会坦白的,但总觉得开不了口。大过年的,本来就是团圆喜庆,没必要为了我的事而不开心。”

    “今晚上的确不太适合,但也该趁早。给他们一点心理准备吧。”齐征南建议,“否则鼠兔一定又会哭鼻子了。”

    “……”秘银对此不置可否,他回头看了一下活动室,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众人仍在无忧无虑地玩乐着。

    “再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我会好好坦白的,就在这几天。”

    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发出一声苦笑:“我现在真的很矛盾——来炼狱这么多年了,刚开始每天都在担心妈妈和小妹该怎么生活下去。可现在终于决定回去了,反倒开始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座宅子。”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家人为重。”齐征南对此表示理解。

    如果换做寻常人,这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场面话。然而宋隐却明白,对于齐征南来说,“家人为重”这四个字的背后,包含着更复杂的心路历程。

    他伸手,默默地勾住了齐征南的手指。无名指上不同款式的戒指轻轻碰撞。

    三个人短暂沉默了片刻,宋隐又没忍住多问了一句:“那对老沙……你有什么打算?”

    “沙弗莱……”秘银再度将目光转向活动室内。

    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沙弗莱站在台球桌边,似乎正在观看着野牛与真赭的较量。但站在那个位置,沙弗莱同样也能够将庭院这边的情况尽收眼底。

    过了一会儿秘银才开口道:“不久之前沙弗莱问我,如果有一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会不会为他伤心。而我告诉他,或许那个时候,反倒是我早就不在了。他在炼狱里浸淫了这许多年,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离别,很善于遗忘和切割了吧。”

    说到这里,他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身沿着原路朝室内的光亮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宋隐的视野里。

    “天哪……”

    宋隐这才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心里窜起。他急忙跺了跺脚,从嘴里吐出一串白汽:“这可真是今年最后的一个惊吓。”

    “谁说不是呢,而且对于郁孤台来说还是个沉重的打击。到时候该怎么安抚队员们……”

    就像是在寻求依靠似地,齐征南伸手将宋隐搂进怀里:“在炼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又都是别人故事里的过客。一度无限接近,却终究难以相交。”

    “不过咱们的故事是合在一起写的。”宋隐给他的话打了个补丁,“而且还将一直一直合着写下去。”

    话音刚落,只见他们头顶前方的黑夜陡然间明亮了起来。一朵金红色的硕大礼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天空的高处。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炼狱雪后初晴的夜空中,竟然开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形状、五光十色的礼花,如同打开了一个装满了珠宝的黑天鹅绒秘匣。

    “新年快乐。”

    就着将恋人搂在怀里的姿势,齐征南略微低下头来,亲吻着宋隐的嘴唇,并且郑重地许下了新一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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