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他不得不上。

    他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去找麻烦,麻烦现在却是越来越爱来找他。

    自从认识乔远后,一切都变了样。不看,不听,装傻,避让,这些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屡屡被破坏,他越来越深入另一个世界,再也没法当一个捂着眼的孩子。

    严玖看着镜子里被泼了一脸水的自己,有些茫然。

    那张脸上已经开始褪去少年的青涩,一点点冒出的胡须让他看起来瞬间老了几岁,严玖忍不住摸了摸,扎手的感觉让他吓了一跳。

    他居然要开始剃胡须了。

    因为从不需要剃胡须而被舍友嘲笑的自己,竟然……

    在另一个浴室刷牙的乔远被推门进来的严玖吓了一跳,他心里正翻滚着一股阴火,但在听到对方扭扭捏捏地问“有没有剃须刀”后,瞬间灭了一半。

    “你要剃胡子?”他咬着牙刷,挑起嘴角,抓着他的下巴,凑近了细看。

    虽然不是太明显,但比起之前光溜溜的嫩鸡模样,这一夜间出现的毛发还是让他老气了许多。

    从柜子里抽出电动剃须刀,递给他,乔远一边刷牙一边那眼角去瞄那个一脸纠结的少年,立刻明白了:“你从没剃过?”

    严玖脸红了。他不想承认,又必须求助。这把电动剃须刀看起来很智能,但是万一剃不好,划破了脸蛋,那才是真丢人的事情。

    乔远啧了一声,快速地刷完牙,从柜子里又拿出剃须膏,把他拉近了,让他对着镜子,一边涂一边没什么耐心地教:“就这样……然后这样转……自己试试……笨!你剃脸干嘛!……猪啊你!压下去点儿!……你紧张什么!他又不会剃掉你嘴唇!”

    浴室里时不时冒出臭骂,过了几分钟,满脸通红的少年摸着光溜溜的脸蛋坐上了乔远的jeep。

    尽管g城交通从来就没有特别畅通过,乔远硬是在城区公路上开出了九十码的速度,坐在副驾驶的严玖吓得脸色苍白,时不时抖着声劝告这个脱肛的野马:“慢,慢点儿……有监控头……前面有车!”

    乔远不愧是经常跟鬼神打交道的,胆子肥到严玖捂着眼不敢看的程度。

    按理论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被青年压缩到了一个小时,这种速度恐怕只有凌晨公路没车的时候才能做到,就连一直等在山下的沈郁陶都吓了一跳。

    “山上没有信号,我只能下山给你们打电话。特侦处的其他人也到了,查了一晚还没头绪,我就先让你过来了。”沈郁陶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山上,神色里难掩的疲倦和焦虑。这是严玖第一次看他这么不镇定的模样,知道这人是真的急了,连忙把刚刚在半路买的汉堡递给他:“别急,不会有事的……”这话相当的空洞无力,但他也只能帮到这点忙。

    沈郁陶心不在焉地接过汉堡,并没有吃,而是跟乔远他们又仔细说了遍情况。

    原来乔夏昨天给乔远发的那张金刚杵的图片,是在一个普通命案的凶手家中发现的,当时凶手妻子突然发狂,拿着这个金刚杵刺伤了办案民警,民警没受重伤却一直昏迷。后来请了乔夏过来,才觉得这东西不对劲。

    最后从重重的线索中乔夏追查到金刚杵是一个魏家村村民卖出来的,然而等找到这个村民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在几天前死于一场车祸。这个金刚杵是他偶然从山上捡来的。

    本来大家觉得封存这个金刚杵算了,这种捡来的东西很难查出什么,但乔夏很快就发现,金刚杵尾部一个花纹跟之前在医院发现的神牌底座上的花纹相当相似,于是当天就决定上山搜查。

    g城被山环绕,负责城市灵异案件的特侦处经常要进山办案,因而常年有一些不甘心被人类占据地盘的山妖鬼魅会下山作乱。

    因为太熟悉,当乔夏和沈郁陶一起上山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做太多的准备。

    直到一场诡异的大雾将拿着金刚杵的乔夏和沈郁陶分开后,沈郁陶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山上完全没有信号,他们上山的时候是上午,可直到太阳快落山前,沈郁陶仍旧没有找到乔夏。沈郁陶深知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呆一个夜晚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下山等待,并且尽快联系特侦处的人。

    等特侦处的人赶到,已经是凌晨。即使带了足够的装备,经过一夜的搜寻他们仍旧毫无头绪。这种难缠的情况他们不是没遇到过,只是乔夏被困还是第一次。沈郁陶想起之前乔远发来的警告,猜测严玖会不会能感觉到什么,就让他大清早就把人带来了。

    严玖听说自己要承担如此大的期待,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我……我……”他很想说我不一定做得到。但看沈郁陶憔悴的神态和乔远冷峻的脸,向来脱口而出的犹豫又吞了回去。

    “我试试……”这句话非常小声,甚至一点底气都没有,沈郁陶还是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谢谢。”

    严玖咬着下唇,难掩紧张。

    这是少年第一次认识特殊侦查处的全体成员,整个特侦处包括乔夏也就六个人,除了沈郁陶,在场的还有一个漂亮高挑得相当出众的女人,一对叽叽呱呱的红发双胞胎青年,一个高大壮得吓人的男人。

    高个美女看到严玖的时候并没什么表示,但听说严玖是看照片就看出问题的时候,她又诧异地看了过来,突然走近,抓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你的眼睛什么都能看到?”

    ……美女姐姐你别靠太近了,胸!胸!别这么弯腰!这个我能看得到!

    严玖尴尬得满脸通红。

    乔远眉角一挑,却什么都没说。

    “芸芸,先让他干活。”沈郁陶无奈地提醒她。

    “不差这一秒,我就问两个问题,”方天芸松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问:“你看见过阴差吗?现在还看不看得到?”

    严玖不明白她问题的含义,又怕撒谎会被揭穿,只好乖乖点头。

    方天芸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给出肯定的答案,惊得又抓着他的脸蛋仔细观察,越看眉头越紧:“你这家伙,野生的阴阳眼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严玖,视线不能乱放的少年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你爸妈叫什么名字?”方天芸忍不住追问。

    “……严玲,陈旭涛。”严玖也有些奇怪了,但都诚实地一一作答。

    “不姓方……”方天芸更是奇怪,“那你家里的三代亲属,有没有姓方的?”

    “有,有啊,我的外婆,姓方。”严玖觉得她越问越奇怪,自己也紧张了。

    “方?!真的姓方?!”方天芸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的乖乖,你外婆不会是那位私奔的英雄吧?”

    严玖呆了。

    私奔?

    英雄?

    什么情况?!

    眼看严玖越来越呆,沈郁陶终于出声打断他:“这跟这件事没关系的话,我们下回再研究,现在关键是把乔夏找出来。”

    方天芸终于退开,颇感兴趣地看着严玖:“事情结束后,跟我去一趟方家。跟方天晴这个大傻逼比一比谁的阴阳眼更厉害,能让他认输我就请你吃饭。”

    “……”跟大傻逼比,比赢了也不值得骄傲吧?

    沈郁陶叹了口气,另一边,算卦的双胞胎终于怒吼道:“妈的!算不出来!沈哥,要不我们进山吧?现在天也亮了,直接把搞鬼的东西找出来!”

    沉默的大个子男人也点头赞同。

    沈郁陶垂下眼眸思考了一会,点头:“东西带齐,上山,不要分散行动。”又看向严玖,和一直在观察四周的乔远,“小远,你带他吧。有情况立刻发射信号弹,我猜你的灵纸鹤也飞不过来。”

    乔远懒懒地应了,他早就料到自己负责这个拖油瓶。

    往山上的道路只有一条,但这只是普通村民使用的道路,像乔夏他们当时上山的时候,为了尽快找到那个罗盘发生奇怪反应的区域,还是抄了没人走过的近路。

    当沈郁陶带着众人走到乔夏失踪的区域时,一阵诡异的雾气又升了起来。早有准备的众人立刻拿出照灵灯,点亮。

    这一照,差点把严玖吓哭。

    这哪里是什么雾,根本就是一堆鬼魂被打碎了三魂六魄剩下的怨气,偶尔能看到扭曲的人脸在雾气中浮现。这些雾气如果沾染久了,普通人甚至会生病。

    严玖立刻丢掉了骨气,紧紧抱着乔远的胳膊跟在屁股后面,打死他都不能在这种地方跟乔远走散。

    “松手!”对方一点都没有同情心。

    严玖不情愿地松开手,改为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多怨气?”方天芸冷笑,掏出罗盘,宛如美少女战士一样,帅气地朝罗盘指示的方向丢出几张咒符,浓厚的雾气立刻散去许多。

    “沈哥,卦象有解了!”双胞胎同时开口,“夏哥还活着!”

    沈郁陶眉头松了些许:“他从来命大,这个不算什么消息。”

    一行人沿着雾气散开的方向继续走。

    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划破宁静。

    一群山魈竟然从浓雾中冲出来,扑向众人!

    乔远短刀出鞘,一刀就插入了扑向自己的山魈的太阳穴,动作利落狠准,与其说是个修道者,更像个杀手。

    十几只山魈将他们团团围困,一时竟将众人冲散了。

    一直抓着乔远衣袖的少年在山魈出现的时候,本来还贴乔远贴得死紧,然而不远处突然隐现的一个身影夺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那不是乔夏么?

    严玖松开乔远的袖子,刚想走过去一点叫乔夏的名字,结果手刚松开,就被山魈从背后抱住,捂住他的嘴巴后向另一个方向狂奔。

    “呜呜呜呜……”一失足成千古恨!狗屁的2.0视力!少年瞪圆了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乔远越来越远,忙着战斗的人们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绑架案,很快,浓雾将严玖团团包围,再也看不到他的救命稻草。

    山魈奔跑的速度据说比豹子还快,严玖感受着因为奔跑而刮到脸上的山风,泪流满面。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他撕心裂肺地伸出手……

    可是特码的他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啊啊啊啊!!!!!!

    第16章

    半小时后的深山老林里。

    头发衣服上挂满了苍耳的严玖瑟缩地蹲在一群山魈中,连吸鼻子都不敢大力。离他不到两米的正对面,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母山魈,那双狰狞的眼睛一直在打量着这个比她弱小得多的人类。

    严玖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嘤嘤嘤,不是他自作多情,实在是这只母山魈的眼神太赤果了,严玖总觉得下一刻这里就会上演人鬼情未了的惨剧。

    母山魈对他的抗拒似乎不满意,唧唧地叫了几声,山魈们又将他举起来,严玖惨叫着被丢到了一块大石板上,咦?

    山魈们用枯枝点火,开始加热这块石板。

    “……乔远啊啊啊啊啊啊……”唐僧肉终于被惊恐逼出了第一道求救声,尼玛吃就吃了,还有搞铁板烧的?!

    他的尖叫让山魈们吓了一跳,本来死寂一片的山林里,老远地都被惊起了一片飞鸟。

    少年惊恐得甚至忘了以卵击石的下场,此刻他像是被刘翔附体,从石板上一跃而起,硬是飞过了山魈的头顶,当然,落地的时候摔得极其难看。被吓到的山魈们愣是看着他在地上翻滚三周半后爬起来,以不输给山魈的速度朝来时路奔去。

    反应过来的山魈终于怒了,撒开腿从四面八方追击上去。

    “乔远!呼呼……乔……咳咳咳……远!!”边跑边呼救极费体力,刚刚落地时给脚踝造成的冲击也让他脚心一直在隐隐作疼。

    求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茂密的植被也让他的速度根本提不起来,严玖满心绝望,眼泪扑哧扑哧地就掉了下来。

    一颗石头将他绊倒,少年在山地上滚了好一会,连帽衫的帽子翻了过来,一下子遮住了他的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地滚着,严玖已经完全放弃了,他开始念隐身咒,这个时灵时不灵的咒术,是他唯一的稻草。

    等他撞到一棵树停下来的时候,山魈的叫声已经近在咫尺。

    严玖疼得直哆嗦,仍旧念着咒。

    他连帽子都不敢掀开,生怕看到那张恐怖的脸。

    等了几分钟,叫声一直在他附近徘徊,却没有一只山魈将他抓住。

    严玖悄悄地掀开了一点帽子,发现愤怒的山魈们正四处寻找着他的踪影。严玖精神大振,口中滚瓜烂熟的咒语变得更加快速,杨四说过,这种护身咒就像一块块看不见的咒符,念得越快,它就会将人包裹得越紧实,成功的几率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