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苏静静看着他,几秒的时间却显得异常缓慢,久到付宗明觉得这句话是不是不合适,他刚想说这只是个玩笑,顾苏微微低头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这是他在目前这个阶段所能做出的极限。付宗明绷着一张通红的脸,说着与表现相反的话:“太没有诚意了。”

    顾苏笑起来:“你会来找我的,是吗?”

    付宗明捏紧他的手:“我现在反悔了,你得把我给带走。”

    顾苏将他从头扫到脚,摇摇头:“这么大件行李托运费很贵的。”

    “我自费都不行?”付宗明挑起眉梢,“实在不行,你牵一根绳子,我拿个大风筝在天上飘着好不好?”

    顾苏忍不住笑出声来,付宗明也绷不住,和他笑作一团,笑到听见声音出来开门的琼姨看他俩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直在门外等待的唐莹被苏羽劝回去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踏入停尸房。

    小飞安静地躺在那里,满身被水底怪石擦出来的伤痕,脸上没有血色,只有死亡的灰败。他摔下悬崖,撞击到水底的石头晕死过去,然后在昏迷中溺亡,随着水流漂出了很远。

    多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她从外面赶回来,看见她的孩子躺在那里,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身上的水都没有干。

    “嘀嗒、嘀嗒、嘀嗒……”

    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苏羽鼻尖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回头看去,浑身淌着水的亡魂站在她的身后,低低呜咽着。

    他的衣服被划破,鞋也被水冲走,赤脚踩在水洼中,分不清那是身上淌下的水,还是眼中流出的泪。

    “小飞……我的孩子!”苏羽一把将他抱住,仰头看着他的脸,两鬓的头发已经显出斑白。她已经年近半百,却要再次承受丧子之痛,半只脚踏进棺材中的人了,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妈……”崔立飞青灰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苏羽擦干眼泪,强行忍着:“小飞,你不要怕,你很快就可以重新活过来,很快就可以!”

    寒冷的停尸房忽然温度陡然变低,躺着的尸体上都凝了一层寒霜,悄无声息出现的鬼差拿着拒魂的铁索,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苏羽警惕地将亡魂护在身后:“你们要做什么?”

    黑无常上前一步:“苏羽,你毁了三年之约,早已死不足惜,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留你苟活,此后你一再触犯禁忌,施行邪法,罪无可恕!”

    苏羽厉声喝道:“我只是做了做为母亲所能做到的任何事!在我眼中没有邪法、恶法,为了我的孩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

    鬼差的出现让崔立飞害怕得浑身战栗,他紧抓着苏羽,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

    “妈妈!妈妈!我不想死!”崔立飞声声凄厉,“唐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

    “妈!你让我活着好不好?我从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现在我明明有机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爸爸、妈妈、孩子,一家三口……妈!我不想死啊!”

    白无常不多言,直接出手,苏羽挡下袭来的拘魂索,目光一厉,用力咬破舌尖,张口喷出一大口血水。白无常察觉到不妙,飞速将想要抓鬼的黑无常护住,舌尖血溅到鬼差身上瞬间烧出一片密密的黑点。

    黑无常看到这一幕恨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苏羽毫无畏惧,将随身携带的桃木剑拿了出来,她伸出手在剑刃上抹开,沾满血的牙齿和疯狂的表情像是阴间的厉鬼:“我不会让你们带走他的,我的孩子,他会活得好好的!”

    苏羽的不怕死激怒了黑无常,他龇出一口獠牙,寒气从牙缝中溢出,几乎要不管面前这个人是否阳寿未尽,但被冷静的白无常拉住:“等等,他不见了。”

    苏羽心一惊,回头看去,崔立飞趁他们对峙的时候逃脱了,不由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黑无常收回獠牙,冷漠道:“你今日做的抉择,日后不要后悔。”

    苏羽梗着脖子,强硬道:“我做的事由我自己承担,日后死了,是上刀山下油锅,皆由我自己去!”

    “上刀山下油锅都赎不清你的罪。”白无常冷冷道。

    鬼差不再与她多言,消失在原地,苏羽一身强撑的力气散掉,缓缓坐在地上,痛苦哭嚎出声来。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林一淳白天在警局里录过笔录,就被哥哥嫂子带回了他们家。虽然她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可以回自己房子里,但嫂子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小侄子林霈旸也在旁边劝说,林一淳终究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

    哥哥家里一直都留有林一淳的房间,平常都会打扫,只需要铺上床单就可以睡。林一淳洗完澡,在嫂子的强烈建议下放了一浴缸的热水泡了会儿澡。林霈旸还要上学,睡得早,三个大人都没有这么早睡的习惯,等林一淳洗完澡就坐在一起给她作伴。

    林一淳听嫂子柔声细语说话,心里觉得平静了许多,余光瞥见哥哥在旁边打哈欠,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让他们去休息。兴许是她看起来真的状态好了很多,兄嫂二人也放心离开,嘱咐她早点休息。

    她也真的累了,早上为了打扮起来很早,白天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和哥哥嫂子道完晚安,林一淳关上房门,拧开床头的小夜灯,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并不安宁,大脑活跃得像是还在进行着白日的宴会,眼睑下的眼珠不安地滚动着,林一淳蜷缩在床上,混沌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周围的温度变得有些低,她将脸往被子里埋,鼻尖蹭在被子上,感觉到了一点潮湿,像是寒冬里因为呼吸而凝结出的水珠,虽然现在天气比较凉,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一滴水“嗒”地一声掉落在枕头上,离耳朵很近,声音清晰而又突兀,林一淳一下子惊醒,伸出手在枕头上摸了摸,没有水。她的心跳有些快,重新躺下来后还能听见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她闭上双眼,一滴水砸在了她的额头上,不是错觉,真的有一滴水!

    林一淳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原本雪白的天花板此刻在她的正上方出现了一大块水渍,暗色的水渍,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

    那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又一滴水正正地滴在她的额头上,顺着骨骼的弧度没入发际线中。林一淳猛地坐起来,床头昏黄的小夜灯变得很暗,暗得几乎要看不见,她不知怎么有些发抖,伸出一只脚在地板上摸索着拖鞋。

    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拖鞋穿好,林一淳站起身准备去找哥哥嫂子,她现在实在有些害怕。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抓住了林一淳的手腕,冰冷而又僵硬的触感让林一淳尖叫一声,她回过头,只看见崔立飞怨恨不甘的面孔。

    脚下铺着厚地毯的地板忽然消失,林一淳被那只僵直的手拉着,悬在半空中,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她尖叫着闭紧双眼,双手胡乱抓着那只手想要爬上去,但她毫无依附,挣扎只能引起无谓的晃动,反倒让人更加害怕。

    上方拉着她的鬼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为什么不抓紧我!你为什么要放手!”

    我没有!林一淳拼命摇头,她是真的没有力气抓紧了,她不想放手的!

    林一淳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在逐渐放松,她恐慌地仰头看着崔立飞:“不要,不要……”

    毫无意义的请求,那只冰冷的手彻底放开了。林一淳即便用双手紧抓着,但她的力气太有限了,白天被扯到的肌肉撕裂一般的疼痛,她不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下坠去。

    突然且猛烈的下坠感包裹着林一淳,双腿用力蹬了一下,生生把人给惊醒了。林一淳惊魂未定地躺在床上喘着气,她侧头去看桌上的小夜灯,温暖柔和的暖光不烈不弱。

    只是一场噩梦,太好了。林一淳默默闭上眼,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一滴冰冷的水,滴在了她的额头上。

    林一淳紧闭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出,她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缩在被子下的身躯瑟瑟发抖。

    小夜灯一闪一闪地,透过眼睑能感觉到外界的光忽明忽暗,林一淳仅凭耳朵去听,却只听见“滋滋”的电流声。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疯狂地跑下床,顾不上穿鞋,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什么打不开,连门把手都拧不动,林一淳放弃了,径直跑向自己的小提包。

    那里面装着顾苏给她的护身符,无论管不管用,那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将黄色丝线的护身符袋子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巨大的安心感带来一丝暖意,林一淳缩在床上,将自己蜷成一团。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忽然熄灭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床前,眼神充满怨恨。他似乎想走近,但林一淳手中的护身符散发出一阵柔和的光,将鬼推到了光圈之外。

    林一淳将护身符攥得更紧了,她意识到护身符是真的非常有用的,但是被这样一只鬼恶狠狠地盯着还是让人很害怕啊!

    小提包近在咫尺,里面装着顾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轻易拆开的小袋子,但当时他说的是“遇到恶鬼无法脱身救急用的”,此刻,不就是他说的那种情况吗?

    林一淳盯着自己的小提包,她不敢抬头去看那只鬼,更不想多看见他一秒钟。颤抖着将黑色系带的小袋子拿在手中,林一淳害怕顾苏强调的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她闭着眼将袋子打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点声音都没有,林一淳睁开眼睛,所看见的还是只有恶狠狠瞪着她的恶鬼。

    林一淳失望极了,但她更为害怕,难道说,这个鬼会一直跟着她吗?如果没有有效的办法处理掉,就要一直被这样的鬼跟着吗?

    就在林一淳绝望的时刻,她的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阴冷低沉的男人声音:“何人发出的召唤令?”

    林一淳吓到失声,崔立飞却变了脸色,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穿门而入,第一时间就将崔立飞左右阻拦下来。

    黑无常摘下墨镜,冷笑一声:“冤家路窄啊。”

    白无常语调冷漠:“狭路相逢。”

    崔立飞想逃,但此刻没有苏羽的阻拦,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都是一头扎进拘魂的铁索里,几乎是几息间就被锁了个结实。

    黑无常走上前,林一淳手中的护身符亮起来,却只是让他脚步变得迟缓。他慢慢走近,弯腰从林一淳面前把那个小袋子捡起来,亮给白无常看:“真是胡闹,把这种东西给一个普通人。”

    白无常不置可否,黑无常轻笑一声,转头对林一淳说道:“小姑娘,这个我们就带走了。”

    林一淳愣愣看着他,点点头。

    房间内恢复一片宁静,林一淳颤抖着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紧紧捏着护身符,渐渐也不那么害怕了。轻易给了她那样的东西,顾苏到底……是什么人啊……

    黑白无常并肩走在去往冥府的路上,他们收回了拒魂的锁链,任由崔立飞在身后跟着,似乎毫无警惕。崔立飞停住了脚步,两个鬼差依然步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他退后一步,头也不回地跑入黑暗中。

    他要回去,妈妈说他还能复活,他一定要回去!

    黑白无常停住脚步,看向他逃走的方向,黑无常问道:“以往那些擅自逃离的新鬼都怎么了?”

    白无常冷淡道:“迷失在鬼界,成为无法往生的游魂野鬼。”

    黑无常恍然大悟地笑道:“啊,想起来了。”

    第五十五章

    那些真是太遥远的记忆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忘记了,现在想起来情感中只剩下抗拒,宁愿忘了个彻底,也好过埋怨它来得太迟。

    板爷来的那天正刮着大风,天阴沉沉的。

    顾苏一个人坐在门外台阶上往里看,他在原家住了两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羽上门。苏羽搂着崔立飞坐在原正启面前,面上满是不屈:“原老爷子,我当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个孩子我不会要了……”

    原正启摆摆手打断她:“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说要你把他领走了吗?”

    苏羽缓和下来:“那您叫我来做什么?”

    原正启看向门外,语调平和:“我一个老朋友,想要把他带走,怎么说,也是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不过问你就擅自做主总归不好。”

    房内的声音又柔又轻,在那句话之后就沉默下来。一只有力的手按在顾苏的头顶,他仰头看去,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个略显干瘦的老头低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么点大,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嘛。”

    顾苏沉默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没有警惕,也没有探究。老头的笑容淡了下来,嘴里嘟囔着:“还是融合得不太好,还需要时间。”

    他伸出皮包骨头的手去牵顾苏,看起来干瘦却结实又充满力量,一把将顾苏从台阶上拉起来,牵到了屋子里。

    苏羽始终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一直在崔立飞身上,不时帮他整理衣摆,或是领口。原正启对老头抬手指了旁边的座椅,叫了一声板爷。

    板爷刚挨着椅面就开门见山:“就不多废话了,这孩子我带走,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他语气里带着飞扬跋扈,微抬下颌两眼谁也瞧不上,一身粗布衣裳一点也不阻碍他端着祖宗的架子。原正启也不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拿一双眼睛看着苏羽,没什么情感可言。

    苏羽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带走就带走,去哪里都一样,离得近了不如离得远的好。”她站起来,冲着两位长者微微躬身,抱着崔立飞走出门外,没有一丝犹豫。

    板爷冷哼一声,满脸不痛快。原正启给板爷倒了一杯茶:“她已经被顾家赶了出去,偷偷施行禁法本就不容,之前有顾涟海誓死保她,勉强留在顾家,之后在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撺掇之下强行搜魂,又找回来一个孩子。顾涟海阻止不了去出了家,她也毫无悔改之意,看来,这个女人誓死不回头了。”

    “不养就不养,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疯起来,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板爷转头看着顾苏,指向门外:“你今后就跟着我,不做她儿子也罢,是她没这个福气!”

    那天的风真的好大,吹散了树上的叶子,把那些无根的叶子吹向不知名的地方。

    顾苏定的票是早上八点的,付宗明接受这个事情之后,顾苏也就放心地在大家都在的时候郑重告了别,但他不想面对送别场景,决定清早悄悄地走。

    房门拧开不到两秒,付宗明的房门突然被拉开,顾苏有些惊讶。付宗明衣着整齐,张了张嘴,又好像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我送你吧。”

    顾苏笑了笑,点点头。

    在候车室等车的时间很漫长,付宗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郁闷,一直盯着顾苏看的视线也移到了一边。

    顾苏膝盖往旁边碰了碰付宗明的:“怎么?”

    付宗明捂着额头:“不行了,越看越舍不得你走。”

    顾苏:“……”

    他原本想说,早知道不让你送了,但他看见付宗明眼中有血丝,虽然精神不错,但疲惫是掩饰不住的。他起得比他更早,不,应该是一夜未睡。顾苏脱口而出:“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

    或许等师父百年之后,顾苏也愿意再来这里,那时就不再是因为任何别人,任何原因,只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