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绾微觉困乏,揉着额角倦倦坐起身:“伺候盥洗罢。”

    流锦明光纱帐被层层挽起。

    “小姐,”芸杏将她早间惯常要喝的白芍雪蜜拿温水化了,奉至她面前。

    “公爷果真最疼我们小姐。”

    谢青绾本就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之儿时谢家动荡,未能妥善安养,积病更深。

    谢老国公重金求医,奇珍异宝将人仔细供养着。

    阑阳城地居江南,雪蜜难得,一斛可抵千金。

    辅之以白芍花瓣与花蕊,每日晨起时温水送服,大有裨益。

    芸杏接过她饮尽的空盏:“昨儿小姐安置得早,听松院差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祖母回来了?”

    闺房夜里熏了沉檀,一觉倒也勉强算安稳,竟未听到动静来。

    听松院乃是祖父母的住处。

    祖母念佛,常到寒林寺祈福小住,算一算日子,约摸是该归府了。

    芸杏道:“是,昨儿个入夜才回的,老夫人特意叮嘱过,不许惊动小姐,只交代说今早叫您到听松院去一道用早膳。”

    谢青绾微微颔首。

    琉璃屏风外,另一贴身侍候的丫鬟素蕊已取了那条烟水粉色浮光云罗留仙裙来。

    “小姐,这浮光云罗格外衬显气色,今日陪老夫人用膳,穿这件可好?”

    素蕊较芸杏大上几岁,沉稳周密,谢青绾的衣食起居大大小小的事务皆由她一手主理。

    谢青绾平素最爱淡青色。

    她常年避世安养,肤白似雪,着青色自然空灵幽静,明澈动人。

    只是谢老夫人心疼她经年苦病,总盼着能将人养得气血莹润才好。

    春日里白昼渐长。

    五更初起身时,窗外柳梢尚斜斜挂着月亮,待梳洗罢已是东方将白。

    谢青绾照例先到母亲院中请安,才知祖母也传了母亲去用膳。

    谢老夫人日渐年迈,免了晨昏定省,更将府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由谢青绾的母亲江氏掌管。

    且谢老国公一贯喜静,听松院深居府内,松竹山石环绕,幽闲僻静。

    若非要事,鲜少传旁人一同用膳。

    谢青绾一面暗忖,一面挽着母亲同往听松院去。

    才过院门,便隐隐有粥香。

    谢老夫人鬓发如银,一丝不苟地梳着高髻,同谢老国公静静品茶。

    谢青绾入了内室,跟着江氏行礼道:“阿绾问祖父祖母安。”

    谢老夫人见她进来,忙搁下茶盏扶她起身:“阿绾来了。”

    另一面温和地朝江氏吩咐道:“你也坐。”

    谢老夫人出身名门,一生温厚慈善,待谢青绾这个嫡亲的孙女更是纵容溺爱。

    谢青绾穿了那件烟粉云罗裙,乌压压的长发松松挽起,气色尚佳。

    谢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引她入座:“好孩子,早起寒露重,先用膳罢。”

    谢青绾只得暂且压下满心疑惑,由丫鬟簇拥着盥了手。

    主座上谢老国公始终一语未发,直至瞧她将那碗莲子青粥用了小半,才缓缓道:“阿绾昨日,与摄政王打过照面了?”

    谢青绾动作一顿,静静搁下瓷勺,丫鬟拿来温茶浅漱了口,方才回道:“是。”

    昨日秦月楼人满为患,此事传到祖父这里倒也算不得稀奇。

    谢老国公神色微凝,斟酌道:“昨日摄政王府递了拜帖,来探你的病。”

    谢青绾一惊:“何时?”

    朝局动荡,摄政王以铁血手腕清洗权党,她久病避世都对此有所耳闻。

    他几时竟有这样的闲心,要来国公府探病。

    江氏幽幽叹一口气:“昨儿个黄昏递进来的拜帖,说是今日早朝之后,亲自登门。”

    顾宴容来得不早不晚,由国公府的老管家亲自引着,在花厅会面。

    他一身尚未来得及更换的玄色广袖朝服,向谢老国公作揖道:“晚辈见过镇国公。”

    低眉时仍透出难掩的孤桀与冷郁。

    府中闻讯来瞧姑爷的丫鬟婆子纷纷敛声屏气。

    老国公谢安道与昭帝相识多年,为他远征四方立下赫赫战功,曾被当年的昭帝引为义兄,诏封公爵,风光无二。

    倒也受得起摄政王这一礼。

    他朝顾宴容虚虚一扶,道了句多礼,便朝谢青绾吩咐道:“阿绾,来见过殿下。”

    谢青绾方要施礼,便听得那道冷而低缓的嗓音:“谢小姐抱恙,不必拘礼了。”

    顾宴容身侧老主簿取出早已备好的拜礼,交到国公府管家手中:“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紫芝仙草,固本扶正的良药。

    这份礼贵重到令人咂舌,显出十足的诚意来。

    谢青绾微微倾身,烟粉色罗裙随之轻拂:“殿下有心了。”

    烟笼雾绕的浅粉极衬她的肤色。

    雨霁之后,被雾气遮掩的微末花香渐明晰起来,比昨日更真切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