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担心这个了。

    未及辩驳,便听他提议道:“不若效仿绾绾,留一个洗不掉的好不好?”

    洗不掉的。

    谢青绾呆了呆,一时没想出甚么印泥竟还能是水洗不褪的。

    似是看出她的茫然,顾宴容不紧不慢地松开领间玄色的一粒玉扣,颈侧还未淡褪的牙印毫无预兆地展露在她眼前。

    是那晚她一时羞极,很有些不知轻重地啮下的。

    那圈牙痕很浅,并不狰狞,反倒小得透出点秀气来。

    谢青绾还是眼睫扑闪,指尖勉强够到他颈侧,触碰时怯懦而小心:“疼不疼?”

    顾宴容捉住她的手,更凑近一些,好让她细致摸到那一小圈,听她哑着嗓子颤颤道:“对不起。”

    委屈中带着点挠人的气声。

    谢青绾蹙紧了眉,自责又丧气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他颈侧的伤痕。

    下一瞬,温热的手掌钳上颌骨,不容置否地抬起她一张满满写着沮丧的脸来。

    顾宴容才要开口,看到她眼睛里兜不住的一汪泪花。

    指尖擦过,顿时像是被戳破一般,滚下豆大的一滴。

    如幽庭外所见那回,小珍珠一样扑簌滚落下去,漂亮又可怜。

    很会掉眼泪。

    顾宴容终于把她从硌人的木椅间抱进怀里,嗓音带了点暖意:“绾绾。”

    谢青绾补偿一般不住地为他揉着那片伤,闻言仰起脸来,带着鼻音回应他:“嗯?”

    顾宴容复又捉住她的手,拇指推开整只微蜷的手掌,亲了亲她热乎乎的手心。

    他容色实在说不上温柔,只是褪却了那层冰冷薄霜,显出沉寂来。

    像是无声袒露最真实的一副面孔。

    被他吻过的手又被按到了颈侧伤痕,像是顾宴容借她的手吻过那圈印子。

    谢青绾触到伤疤的同时听到他很淡的剖白:“我很喜欢,绾绾。”

    他说喜欢。

    那圈牙印。

    谢青绾呆住,又听他很自然地告诉她自己的论断:“它很漂亮。”

    她于是迟钝地羞耻起来,掌心感知着那片伤痕,垂着眼睫没有再开口。

    顾宴容却凑在她耳边接续道:“礼尚往来,我也送绾绾一个,好么?”

    那晚不住沁出的血珠在她脑中一一浮现,谢青绾阖了阖眼,仰头向他显出白皙而脆弱的脖颈。

    她尽量止住战栗,温顺如一头幼小羊羔:“好。”

    顾宴容却把玩着她那截脖颈,轻轻淡淡道:“不是这里。”

    谢青绾被松开,仰倒在书案上成堆的文折之间,嗅到轻淡的松墨之香,也朝他展献脆弱的腹心。

    他咬在那枚印戳边缘。

    谢青绾下意识闭紧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没有破皮,没有伤口,只有极浅的一点压痕。

    谢青绾懵在原处,晕晕乎乎道:“这样哪里留得住?”

    她听到顾宴容有条不紊地答:“不要紧,我日日来补。”

    谢青绾整个午后都陷在他那句“日日来补”里。

    她借口午睡逃了书房,花园里古榕树底下仍旧摆着那张通体玉琢的矮榻。

    红玉矮榻质地通透,温凉细腻,纵使在这天盛富贵的阑阳城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奢物。

    大约是她随口说了一句夏初阳光刺眼,矮榻四角不知何时搭起雕花的木柱,撑起一方流锦明光纱制的帐幔来。

    那木雕的帐骨算得上极高,纱帐仍旧垂垂拂落地上,隔开偶然飞旋的新叶与一点微风。

    谢青绾有些好奇地撩起帐幔。

    明媚日光被遮掩得七七八八,帐里光影温朦而不刺目。

    倘若是从前,她大约早悠闲又懒散地支着脑袋睡过去,此刻歪在矮榻之中,却没来由地回想起那日由一颗樱桃引发的一连串事。

    也是在这个树下,在这方矮榻。

    谢青绾鲜少沾酒,连自己酒量几何都未知。

    她的母亲江氏倒是能饮几杯,只是父亲早故,酒量无从知晓。

    谢青绾便也不知自己究竟随谁。

    她的酒品当真有这样差么。

    谢青绾慢吞吞回想着那日摄政王直白又大胆的复述,唤道:“阿蕊。”

    素蕊正为她整理着帐幔,闻言应了一声:“奴婢在。”

    便听她问道:“我那日,当真酒品很差么?”

    素蕊迟疑了瞬,“奴婢不知,”她细细回想道,“奴婢进去伺候时,您……”

    话音顿住间,素蕊几经措辞,尽力描述道:“您手脚并用地挂在殿下手臂上,因风寒起了急热。”

    谢青绾才要问是怎么个挂法,芸杏忽然小跑着过来通传。

    “王妃,康乐长公主身边的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长公主上街游玩,想邀您一道,此刻已等在府门外了。”

    康乐前往寒林寺祈福原定的是四月初三启程,今日确是最后一点清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