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终于端不住茶,将人扶起来拥在怀里:“阿绾,祖母瞧瞧……”

    少女脖颈纤细脆弱,青紫的指印像是下了死力掐在她命门上一样,形容狰狞可怖。

    谢老夫人只瞧一眼便落下热泪来,伸手却不敢触碰,只说:“好孩子,跟祖母回家……”

    燕太后忙道:“昨日寿宴酒水之异,皇帝已着人严查,决不会轻易放过戕害阿绾之人。”

    这话说得机巧。

    谢青绾到来之前,她便已引着小皇帝将此时所查明的本末来由,连同其中利害干系原原本本地告知于镇国公夫妇。

    眼下刻意提起,又将罪魁祸首引向下药之人,显然有意回护于摄政王。

    谢老夫人侧首谢过恩旨,仍旧捧着谢青绾道:“阿绾,同祖母回家。”

    谢青绾拿帕子替她拭去眼泪,开口只轻轻唤了一句祖母。

    燕太后柔声相劝:“暴雨未歇,阿绾身子弱受不得寒,更何况长途颠簸呢。”

    她亲和又温慈地望向谢青绾:“春和宫花木满庭,最是宜居,不若先将阿绾安置在此,镇国公与夫人一同留住,也好看顾照应。”

    谢青绾安静垂着眼睫。

    一旁的谢老国公默然听了许久,起身作揖道:“外臣岂敢叨扰,今日接了阿绾,老臣便就此告退。”

    燕太后对这位老国公所知不多,未曾料想他是如此软硬不吃的脾气,一时怔住。

    偏偏这桩事她皇家不占寸理,便没有半点周转的余地。

    谢青绾反倒沉静,福身温顺地向燕太后辞了行。

    暴雨中翠羽撑伞小跑着迎上来,又为她添一重玄青绸质地的雨披。

    镇国公府的车马停在长耀门外,素蕊同芸杏皆撑着伞候在车边。

    矮身钻进车舆,纷繁嘈杂的雨声像是被落下的车帷隔绝很远。

    江氏在车舆中挽她坐下,递来一枚小小的手炉,又探了她的额温,嗓音缓和:“又生病了。”

    谢青绾缩在她怀里,唤了声母亲。

    她与江氏同乘,镇国公夫妇搭前头一辆。

    江氏劝道:“母亲晓得阿绾与摄政王情投意合,来时素蕊芸杏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过许多,想必你祖父心下更是清楚。”

    谢青绾微微偏着头,不胜病弱地倚在软靠中:“那祖父为何……”

    “阿绾,”江氏探了她的额温,正色道,“无论摄政王因何失控,只要危及阿绾,镇国公府便不会袖手旁观。”

    谢青绾回府便大病一场,苏大夫被从摄政王府复又请回镇国公府来,替她问了脉,提笔刷刷写着方子。

    疾风肆虐骤雨不休。

    谢青绾昏睡在久违的熏风院中,伴着雨打木叶的簌簌声昏昏沉浮。

    分明换了最亲柔软和的寝衫,枕头软,衾被软,连同棉絮铺织的寝褥都松软如云。

    无人再剥她怀中的软枕,尝她怀中肤香,无人扰她清梦。

    谢青绾却总也睡不安稳。

    素蕊片刻不离地守着,外头雨疏风骤潺潺未休,偶然听不清她在呢喃甚么,只是紧抱着软枕,将脑袋更深地埋进衾被与软枕里。

    眉尖一刻不曾松开。

    汤药令她格外昏倦嗜睡,中间被迷糊哄起来进了些清淡的粥菜。

    醒时外头暗无天光,天地昏晦间连远处的雨幕都看不分明。

    素蕊不过是盥洗巾帕的功夫,回来便瞧见她面色苍白地立在窗下。

    那只清瘦无力的皓腕探出窗棂,去接外头急骤打落的暴雨与木叶。

    素蕊忙将人拦下,抖开绒毯替她仔细披着裹着,恳切唤道:“王妃。”

    谢青绾侧首瞧她,忧郁却平静地告诉她:“好热的。”

    “王妃病着,高烧之下自然昏胀燥热。”

    素蕊扶着她缓缓坐回床榻:“后晌宫里传来消息,摄政王昏迷苏醒,已无大碍。”

    谢青绾才一颔首,便掩盖不住地低咳一阵,音色更沙哑下去。

    素蕊将时刻温着的白芍雪蜜水递到她手中,看她小口润嗓子。

    外头芸杏忽然小跑着闯进来,带来流动的寒意与一身水汽。

    凉风卷携雨丝从未来得及掩上的门缝里骤然倾泻。

    谢青绾高烧中格外敏感,霎时被激起一个寒战。

    素蕊从屏风后绕出来,指尖点一点她的脑袋:“冒冒失失,仔细公爷打你板子。”

    芸杏呼吸未平,急切道:“摄政王前来探病,已经在前厅同公爷叙着话了。”

    谢青绾握着杯盏的纤指微微收紧,水一样的眸子像是被星火点亮,整张幽丽的脸都蒙上神采来。

    素蕊无奈轻笑,看她有了精神才终于松一口气,取了柔软暖和的春装来。

    只是还未来得及梳洗,忽听外头芸杏行礼道:“夫人。”

    江氏来了。

    谢青绾握着杯盏,被重重屏风遮掩下看不到她的动作,只是芸杏素蕊尽皆福身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