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卡林格的马牵来,马竟然十分灵性地压低身体,让卡林格直接抱着雾凇坐上了马鞍。

    马匹缓行,卡林格面色严肃地对人们点头致意。

    这一路上没有人碍事阻拦,也没有人过度好奇。虽然并不是每个村民都面带悲伤,但大家的脸上都显出了沉重的敬意。

    离开村子之后,卡林格策马加快步速,先是小步慢跑,然后飞奔起来。雾凇侧坐着本就不太稳固,现在不得不伸手抱住卡林格。

    “慢一点……”雾凇仍然小小声地说话。

    “到这已经没人了,你可以活过来了。”卡林格单手抓着缰绳,另一手把布单从精灵头上拂掉。

    因为马匹飞奔,雾凇紧紧靠在卡林格身上,卡林格低头一看,雾凇的脸上竟然也挂着泪痕。

    “死的是你,你哭什么?”卡林格问。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难过。”

    卡林格说:“虽然你说话难听,但黑树村的人们很喜欢你嘛。”

    雾凇说:“他们喜欢的并不是我。”

    “那是谁?”问出口之后,卡林格忽然自己想到了答案,“是另一个精灵,对吗?你的那个老师?”

    “是的,是静湖。”

    “我冒昧一问,他是离开了还是死了?”

    “某种意义上说,他就在你面前。”

    “什么意思?”

    雾凇坐在卡林格怀里,抬头看向他:“你所看到的精灵,就是我的老师,静湖。”

    卡林格一点也没表现出吃惊。毕竟他早就发现这个精灵是死的了。

    “那你又是谁?‘雾凇’又是谁?”卡林格问。

    “我会带你去看。”

    他回答的是“带你去看”,而不是“以后再说”之类……卡林格不禁开始遐想,这肯定意味着坠月塔深处会有些什么。

    无论有什么,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此处异界感染频发,那么情况最坏,也不过是有个远古恶魔尸体什么的吧。

    进山之后,卡林格先下了马,伸出手敞开怀抱,让精灵跳下来。精灵犹豫了一下,念了一个简单的短效浮空咒语,从马背上缓缓飘下。

    卡林格在马耳朵旁边嘟囔了几个发音,马匹转身小跑,朝着村子方向返回。

    山林的白天依旧幽暗。两人慢慢走在山路上,雾凇脚步虚浮,晃晃悠悠的。卡林格主动伸手给他,他低头致谢,顺从地接受了搀扶。

    卡林格笑问:“刚才有力气施法了,现在怎么又这么虚弱?还有,之前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死过去?”

    “因为我少了一条腿。”雾凇说。

    卡林格低头看了看,精灵行走的时候分明用的是两条腿。

    雾凇和人沟通起来别别扭扭,显然也不是喜欢开玩笑的类型。

    察觉卡林格的目光后,雾凇苦笑道:“这个身体是完整的,但我不是。解释起来很复杂,将来你看了就会懂的。”

    卡林格说:“好吧,等进了塔里,咱们慢慢搞清楚。不如我还是抱着你吧,这样走太慢了。”

    雾凇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卡林格横抱起精灵,这次不需要装死,所以雾凇轻轻勾住了猎手的肩颈。

    远远看到山顶区域的岩壁时,林木稀疏了不少,阳光终于又一次照在两人身上。

    山风吹动精灵淡金色的细软发丝,让它轻拂过卡林格的面颊和脖子。

    雾凇轻轻眯起眼睛,把脸微低,转向卡林格的颈侧,就像是在害怕这样难得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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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卡林格走到岩壁前,把精灵放下来。雾凇一手摸着石壁说:“猎手先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卡林格说:“别这样叫我,叫我的名字不是更好吗?”

    雾凇回头看了看他:“抱歉……你叫什么来着?”

    卡林格哭笑不得地重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雾凇认真地重新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卡林格先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在坠月塔内看到什么,都请务必保密。”

    “当然可以。赏金猎手的嘴都很严。”卡林格说。

    雾凇点点头,像从前一样念出咒语,岩壁上浮现出坠月塔的大门。

    这次进入坠月塔,塔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变化。空气比之前更加阴暗潮湿,温度也下降了不少,总之就是比从前更不适合活物居住。

    雾凇直接带着卡林格站上浮碟。卡林格问:“想到达坠月塔底部,是不是得穿过法术壁障?”

    雾凇说:“确实有法术壁障。其实很简单,你一个人下不去,和我一起就可以。静湖的法术壁障只对他自己开放。如果别人要进来,必须是他亲自带领着的客人。”

    前几次乘坐浮碟,卡林格能够看清每一个楼层的样貌,而这一次,随着浮碟缓缓下降,他周围的事物愈发模糊,楼层之间的界限被黑暗渐渐吞没。

    “之前我看到你的实验室了,”卡林格说,“你好像捉了不少感染体,是在试验那个小药粒吗?”

    “是的。只可惜我做得很慢。我太笨拙,远不如静湖老师手法娴熟。”

    四周完全变成漆黑的空间之后,雾凇与卡林格走上一段石阶。石阶与上方的其他阶梯断开,必须通过浮碟才能抵达。

    他们向下只走了两三步,环境又一次发生了变化。他们脚下的并不是石阶,而是坚硬泥土构成的坡道。

    两人沿着坡道下行,没多一会儿,就来到了黑暗中巨大的结晶墙壁前。

    卡林格自认为见多识广,但也深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雾凇跪坐下来,长袍下摆沾到泥土,淡金色的长发也垂落在地上。他把额头和手掌贴上结晶壁,嘴唇嗫喏着细不可闻的声音。

    起初卡林格想伸手搀扶,又觉得雾凇可能是在施法,于是就站在一旁,没有去碰他。

    结晶内部,深邃的黑暗中渐渐浮出一团颜色较浅的影子。影子与雾凇遥遥相望,晶体中传来一波又一波的震动。

    影子几乎蔓延到了雾凇面前,与他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在雾凇的手掌移动时,影子一直紧紧跟随着手的轨迹。

    影子时而退入深处,时而扑向浅层,它一次次冲击着晶体表面,就像是一条无法挣脱水面束缚的大鱼。

    “这是什么?”卡林格本能地摸着剑柄。从理智上说,他也明白这玩意应该不会怕普通刀剑。

    雾凇回答:“它就是这场异界感染的源头。”

    “它好像是活物,而不是恶魔尸骨什么的……”卡林格走进了些,仔细观察晶体中游曳的影子,“有点像幽影生物,要么就是某种我没见过的异界生物。你说它是感染源,但这不符合常理啊,活着的恶魔是不会引起异界感染的,就像活的人也不会传播食尸鬼病一样。”

    雾凇点点头:“知道得还挺多。赏金猎手真不简单。”

    卡林格笑道:“难得听你夸人。”

    雾凇继续说道:“你说得对。正常情况下,活的恶魔是不会引起异界感染的。但在死灵学、异界学学派研究者们的实验室里,这些常理经常被颠覆。他们虽然不会让活的恶魔传播感染,却会改造能传播感染的深渊元素,令其拥有活物的灵魂心智。”

    “你是说……”

    雾凇摸着结晶说:“卡林格先生,如你所见,结晶内隔离着的东西是一团庞大的深渊元素集群。这种东西就像火或水,本该只是无意识的元素而已,但这个元素集群却有自主意识,有攻击性,某种意义上说,它等同于活着的恶魔,同时又可以感染周围的水土与生物。”

    “我再猜猜看。难道……它就是你那位老师的研究成果?”

    “对,它是老师的研究成果,”雾凇轻轻地说,“也是静湖老师本人。”

    卡林格看向结晶。当影子距离结晶表面非常近的时候,他看清了影子的轮廓——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物体。

    它比常见类人生物庞大数倍,又不及巨怪那样敦实。它修长蜿蜒,比例扭曲,就像是人形影子投在石头上,在光线的把戏下,拉出诡异舞动的线条。

    雾凇看着结晶,简单地讲述了一下关于静湖的事情。

    静湖在几百年前来到这座山里,他的目的就是进入山中,找到古书记载中的战场遗址和遗迹建筑。

    本地人传言山下藏着恶魔,其实这说法既对,也不对。什么“龙吃了恶魔然后变成山”显然是无稽之谈,但这一带确实曾是远古时的战场,地下深处确实埋葬了遗骨,其中有大量异界生物。在更古早的岁月中,人们为了纪念和镇守,兴建了深入山体、竖直向下的螺旋形地下神殿。

    静湖把山中的古遗迹改造成了研究室,常年居留于此,还浪漫地将遗迹命名为“坠月塔”。

    至于他为何远离故乡孤身一人,雾凇从未得到明确的答案。他只能猜想,因为静湖老师是来自西南森林的精灵,精灵们很少涉足异界学和死灵学,他们视此类学派为亵渎,通常是敬而远之的。

    法师静湖的生活没什么可多讲,对外行人来说,无非是一堆枯燥的流水账。

    总之,这座“塔”和塔内的种种机关都是静湖的手笔,包括眼前这块巨大的结晶壁障,也是静湖为了安全地研究深渊元素而研制出的。

    在漫长的岁月中,静湖曾和山下的人类村民产生若有似无的友谊。据雾凇回忆,静湖平时很少笑,但在收到村民的回信时,他有好几次竟然被逗得笑出声来。

    尽管如此,精灵与村民的距离从未拉近。静湖不愿意和人类有太深交情,村民也对精灵、法师、恶魔遗骨之类的事物稍有畏惧。

    雾凇不记得自己陪伴了静湖多少年。应该起码超过了一个普通人类的寿命。

    从前他从不接触外界,更别提和村民通信了,直到近几年,他才不得不接触村民。

    因为静湖老师已经不在了。

    在一场失败的法术实验中,静湖亲手提取出深渊元素,却未能成功控制住它,于是遭受到了异界感染。

    如果不加干涉,静湖的身体会逐渐变异,灵魂一点点消散,原有人格死亡之后,他会变成真正的深渊生物。这个过程无法逆转,只能延缓,但静湖并不颓丧,也不畏惧,他反而还有些兴奋。

    他没有放弃。他不仅重启了实验,还把自己当做了最后一个实验品。

    “所以,这就是他的成果?”听到这,卡林格再次仔细观察结晶中的影子,“有自主意识的异界元素集群?这就是他想做的东西?做出来又能干什么用?”

    雾凇惭愧地一笑:“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掌握的知识没有老师那么多。我只知道,很多奥术研究在初期都看着没有什么用,但实际上,它们继续发展下去,却有可能改变很多东西。就像你的剑,上面带有高等奥术援护类附魔,被命名为龙咬武器。在很早以前,法师们刚刚研究附魔方式时,只能做到在铁水上浮现字符,而且只是能写,咒语无法生效。当年人们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意义。”

    卡林格点点头:“也对。可你的老师已经变成这样了……他还能继续搞研究吗?说是有自主意识,但这东西怎么看都只是一团混沌,它的智慧连深渊下等魔怪都不如吧?”

    “是的。它还没有狗聪明。”雾凇说。

    卡林格沉默几秒,问:“……你就这样评价你的老师吗?”

    “这是事实。虽然说它是静湖,但实际上……静湖早就消失了。”

    “你真的把它和狗比较过?”

    “我对它做过基本的交互尝试,把一些指标和各种动物以及人类对比过。”

    雾凇回答得特别认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卡林格言语中微妙的戏谑。

    写信的时候妙语连珠,当面说话却如此真诚柔和……卡林格想逗他两句,缓解一下紧绷的气氛,却反而搞得自己有了罪恶感。

    除此之外,卡林格还有更好奇的一件事:结晶里是静湖所转化的“成果”,结晶外坐着的是静湖留下的尸骸……

    那“雾凇”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雾凇说起与静湖的互动时,卡林格想象出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精灵,但实际上肯定不是这样。现在的雾凇是静湖的尸体,那么曾经的雾凇又到底是什么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