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战低了低头,忽然笑了起来,他仰首看了看天,似乎也没什麽可和寒渊多说的。

    寒渊以为对方大概是在默想要对付自己的手段,心中忍不住咯!了一下,他轻轻地晃着鱼摆,不安地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殷战,终於忍无可忍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麽?我知道你憎恶鲛人,你要杀我便杀了好了,何必这样戏弄我?」

    「杀你?不……我不会杀你。我又怎会杀你?」殷战侧目看了寒渊一眼,神色沈重地摇了摇头。

    很多年之前,他曾经遇到过一只名为寒洌的鲛人,那只鲛人与他相结共好,最後更是怀上了他的孩子。

    当时他曾笑言道,这个孩子既然是寒洌所生,那麽孩子理所应当与他同姓,更是亲自取了渊这个字作为日後孩子的名,只可惜他还没能等到孩子的出生,便被自己的父亲将他与寒洌生生拆散,尔後他更是听说了寒洌已被鲛人一族作为叛徒而杀死。

    这麽些年来,他一直未娶,因为他的心中一直无法忘记那只鲛人,也无法忘记那个他不曾亲眼看一看,亲手抱一抱的孩子。

    大将军府的所有人渐渐地看出来了,向来憎恶鲛人的大将军似乎有些喜欢这只名叫寒渊的鲛人,而寒渊却是很厌恶对他关心备至的大将军,或许对那只鲛人来说,大将军的所作所为都是有阴谋的。

    宽阔的水池对寒渊来说无疑是个好的戏耍场所,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打滚,拍打起各式各样的浪花,甚至一跃到半空再重重地入水。

    「要不要给他点什麽好玩的?」

    殷战站在花园门口,远远地看着一个人都玩得很开心的寒渊,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不可思议地望着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慈爱的殷战,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我看他一个人,挺寂寞的吧。」

    殷战又说了一句,他扶着花园入口的门框,看着寒渊的眼神似乎有些迷惘了。

    第二天,寒渊从小木屋里甩着尾巴出来,便看到水池里丢了几个五颜六色的圆球。

    旁边还有好几个侍卫站着,正在将一座假山抬进水池之中。

    「这是在干嘛?」寒渊不解地问。

    气喘吁吁的侍卫一边将假山小心地放入水中,一边回答道,「奉将军大人的命令,特地给寒渊公子送上一些新鲜玩意儿。」

    新鲜玩意儿?寒渊皱了皱眉,他挑了挑冰蓝色的长发,疑惑地转着眼珠。

    他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殷战的什麽阴谋。

    新搬进水池的假山和浮球并没有引起寒渊很大的兴趣 ,反倒让他不在水池中变得畏手畏脚,生怕不小心就中了什麽机关。

    适得其反的事态发展让殷战的脸色变得再度不好看,他披着厚厚的裘袍,神色郁郁地转了身。

    花园里水池中,水花声哗啦啦地响着,让他的心头的感受十分奇妙,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也是这个花园的水池中养着一条漂亮的鲛人。

    他好奇地趴在墙头第一次见到了鲛人跃出水面时优美姿态,从此内心中便再也无法忘记那抹身影。

    虽然这几日没在水池边见到殷战那令人觉得不快的高大身影,但是寒渊却知道,对方一直躲在花园门口偷看着自己。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殷战披的衣物也越来越厚重,寒渊想他会不会等到天气最冷时就把自己切片烫火锅吃掉?耐寒的鲛人肉吃了或许能养气保暖吧。

    想到这里,寒渊坐在水池边兀自笑了笑。

    他放松地拢了拢干爽的发丝,鱼尾悠悠地水面画出一圈圈涟漪。

    自己到底是个异类,在鲛人族中也好,人族之中也罢,似乎终究没有自己最後的容身之处呢。

    晚饭的时候,寒渊发现自己今晚的食物特别丰盛,而且还有一份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他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圆圆糯糯的东西,里面的馅带着微微的鱼肉清香,只是他并没吃出来是什麽鱼肉。

    阿珠看到寒渊一口气吃了三四个这样的肉饼,忍不住说道,「多吃点吧,这可是老爷特意吩咐下人做的胖头鱼饼呢,胖头鱼可是好东西,乃是东陆和南陆接壤的红海海域才有的特产,生活在白海的鲛人们只怕没吃过这种香甜的鱼肉的吧。」

    「胖头鱼吗?」

    寒渊愣了一下,他看着糯饼里夹着的白嫩鱼肉,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麽珍贵的鱼肉那个阴沈可怕的大将军为什麽会舍得给自己吃呢?

    难道喂饱自己之後,便是把自己也剁了也这样放在糯饼里吃掉吗?虽然他并不怕死,但是若真被剁成肉酱,却还是觉得有些胆寒。

    正在寒渊暗自臆想之时,大将军府的侍卫们急急地闯了过来。

    为首那名统领神态威严地走到寒渊面前说道,「大将军要见你,请随我们来。」

    我只是一尾鱼,怎麽随你们来?

    寒渊好笑地望着他们,无奈地拍了拍鱼摆,暂时无法化出人腿的他在陆地上可是寸步难行。

    这是寒渊第二次来到大将军的卧房,在被人抬进门之前,他不由想起了上次那顿鞭子。

    没有点起火炉的卧房中透着一股阴冷的味道,寒渊看到殷战穿得厚厚地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正捂住嘴轻咳,那根黝黑的马鞭仍挂在殷战的腰间。

    寒渊被温柔地放在一块毛毯上之後,侍卫们就出去了。

    整个屋子又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寒渊,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

    最先开口的是殷战,他抬起头,目光中少有地透着一抹温和。

    寒渊自然不知道殷战为什麽会问这个,他瞥了面色深沈的殷战一眼,一边拨弄着自己冰蓝色的鱼鳞,一边陷入了沈思之中。

    父亲,是说的哪一个呢?鲛人族不论性别都可以孕育後代,所以算起来,自己有两个父亲。

    自己鲛人族的父亲名叫寒洌,他的发色和鱼尾的颜色都和自己不同,是耀眼的赤红色,听说他曾是鲛人族中最为英勇的武士。

    只可惜自己并没能见识到父亲最英武的一面,因为在他懂事之後,父亲已经成了一个鱼尾残缺,唯唯诺诺任由他人欺侮的懦夫。

    有一段时间,他曾经非常厌恶这样性格懦弱卑微的父亲,但直到自己的身世被人揭穿而引来长老追究之时,为了央求他们留下自己一命而自愿走上刑台的父亲,在他的眼中才显得那麽高大。

    火红的鲜血顺着父亲火红的鱼鳞缓缓流下,自己就这麽被族人们远远地阻拦着,眼睁睁地看着因为勾结外族的罪名流尽了最後一滴血的父亲。

    痛苦的回忆在这间凄冷的屋子里再一次冲撞了寒渊的内心,他揉了揉眼睛,强忍着难过,轻轻地叹了一声。

    「自然是想的。不过不知将军你问这个做什麽?」

    眼神一转,寒渊尽敛脆弱,眼里又生出了一分坚强。

    他绝不会在这个狠毒可憎,妄图毁灭鲛人族的男人面前示弱,让对方把自己的伤口当笑话看。

    然而,殷战的眼里却没有一丝嘲讽的意思,反倒是充满了浓郁的悲哀。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寒渊,忽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连那头花白的发丝也微微地颤了起来。

    「……你继续说说,你的父亲是什麽样的?」

    好不容易止住咳,殷战神色古怪地笑了笑,将椅子拉得离寒渊更近了,那双锐利的鹰目又开始紧紧地锁在寒渊因为不安而微微扭动摇摆的鱼尾上,似乎他想透过这条鱼尾看到什麽。

    第三章

    这个人一定要勾起自己痛苦的回忆才罢休吗?寒渊的脸色微微一变,愤恨地咬了咬唇,可他看到对方腰间那根黝黑的马鞭时,不难记起上次所受的折磨。

    如果自己不说,便又会被教训吧。

    「我的父亲是只很善良的鲛人,他很温柔……」

    「温柔?哈……温柔吗……你的父亲是叫寒洌吗?」

    「你怎麽知道!」寒渊惊愕不已,看来这个一直找自己麻烦的大将军似乎和自己有什麽渊源。

    殷战的眉峰一紧,他默默地捏紧了拳,若非自己无能,怎会任由寒洌被自己的父亲刮掉鱼鳞,斩去鱼鳍,乃至被驱逐回白海之中,最後更是惨被敏感疑心重的鲛人们残忍处死。

    而现在,面对他与寒洌的孩子,他又如何能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的身份,况且他初见寒渊时曾做得那麽过分,若对方知道了自己是他的生身父亲,岂不徒增纠结……

    寒渊从殷战痛苦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一丝古怪,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自他心中慢慢浮起。

    对方又剧烈地咳了起来,比刚才还咳得还要厉害,那副笔挺的背脊也弯了下来,好像再也承受不起某种重压。

    待到殷战稍微缓和了些之後,寒渊这才鼓起勇气问道,「莫非你认识我父亲?」

    难道你就是那个与我父亲结好的人族?

    後面这一句话,寒渊不敢问出来,也不愿问出口。

    殷战深吸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他乃是鲛人族与我南陆大战中被抓住的最高身份的鲛人,当年他是鲛人族的先锋将军吧。尔後他作为战利品被赐给了我父亲,上一任大将军,一直养了十多年才被放回白海。」

    「那,那你知道有谁和我父亲一起好过吗?」

    寒渊想也没想地便认为自己的父亲不可能会和殷战这样的人相结共好,不过将军府里这麽多人,说不定有个善良的仆人照顾了父亲,於是便有了自己。

    殷战一听寒渊这样追问,自然知道对方的打算,他微微一笑,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取下鹿皮手套,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寒渊冰蓝色的发丝。

    「小鲛人,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可惜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吧,以後将军府就是你的家,你就安心地住在这里吧。」

    「我的家不在这里。」寒渊轻轻地说道,他在地毯上轻轻地翻了个身,开始习惯性地拍打起了自己的尾巴。

    虽然他的族人对他虎视眈眈,甚至想杀了他,可是在白海深处的珊瑚林中却有着父亲与他一起生活的美好记忆,他想念自己的水草小屋,也想念不嫌弃自己,愿意与自己做好朋友的胖海星以及章鱼哥。

    殷战听出了寒渊言语中的寂寞,身为父亲,却不能抚慰儿子的寂寞,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难过。

    可是现在还不是他透露真实身份的时机,所以殷战也只能默默忍耐。

    但是看见寒渊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寂寞与孤独,殷战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缓缓靠近对方,想用自己的怀抱给对方一丝慰藉。

    正在暗自沈思的寒渊其实随时都警惕着这个对他来说冷酷残忍的将军大人,当对方温暖的手指触摸到他的肌肤的一刹那,寒渊立即一鼓作气地跃了起来,用自己在水池里练习过无数次的甩尾攻击狠狠抽打在了殷战的脸上。

    殷战猝不及防,脸上挨了这麽重重的一记,魁梧的身躯竟顺势往後面倒了下去。

    当年得知寒冽的死讯之後,殷战深深怨恨自己父亲昔日拆散他们的所作所为,在率军征战南北时往往身先士卒,不顾个人安危,竟颇有战死沙场之意,然而也算他幸运,虽然屡次身陷危难却在最後总能安然脱身。

    不过这样一来,殷战的身体也算是彻底毁了,待他人到中年之後,早已是旧疾缠身,苦不堪言。

    看见那个强壮可怕的将军大叔被打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寒渊顿时吃惊地咬住了手指,他只是不想对方的脏手触碰自己,倒不是真地想杀死对方,毕竟杀掉对方的话,自己也死定了,那麽自己还怎麽去寻找父亲呢?!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尾巴已经有那麽强大的杀伤力了吗……

    「喂……你没事吧?」

    殷战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一阵头晕眼花,甚至他的脸上还有半扇鱼尾的印记。

    「唔……」听见寒渊的声音,殷战轻轻呻吟了声,想站却站不起来。

    寒渊在地毯上努力蹭着自己的大尾巴,一点点接近了殷战,然後满怀警惕地伸手翻了翻对方的眼皮。

    他曾经在海底听说过许多关於人类的传说,例如人类死的时候,并不是像他们一样翻起肚子浮在水面,而是眼睛翻出白眼来。

    因为毕竟身怀一半人族想血统,寒渊也曾经臆想过自己死的时候到底是翻肚皮还是翻白眼,为了确定哪种死法会更优美一点,他还为此苦恼过一阵时间。

    殷战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俊美却不失硬朗的面容,对方的眼里闪烁着一抹干净的颜色,如此纯真,如此温暖,如此令人怀念。

    「寒……」手不自觉地便搂住面前这颗探过来偷窥的头颅,殷战的嘴角也随之露出了一抹极为温柔的微笑。

    寒渊只觉得脑後一阵沈重,然後自己的嘴唇便被对方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