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机器人的绒毛被踢脏,炸毛得短路两秒钟,电量“蹭”地丢失一半。它委屈巴巴钻进沙发底,又溜回墙角充电了。

    梁亦辞垂手坐立,揉散眉结,手背青痕道道凸起。

    他止不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中不停闪烁临时标记e026的场景,胸口一时发烫,一时泛凉。

    离开时,e026裹着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次性大衣,瑟缩着拢起衣襟,领口的软毛衬得他那张脸颊更为小巧,当真是柔软可怜。

    梁亦辞眼神冰凉,注视他啜泣卖乖的样子,面对工作人员的谴责不发一语。

    直到e026视线闪躲,怕冷似的原地跳了跳,搓着手询问工作人员多久可以离开,梁亦辞才溢出阴涔涔的冷笑。

    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欲/望上头的确是他的错,但e026绝对也不无辜。

    不过,鉴于他风评已经够差,多加争辩也没意思。况且,送走e026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突然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总归是不爽的。

    梁亦辞咀嚼着五味杂陈的滋味。

    前一秒还伏在身下啜泣的ome

    ga,下一秒就狡黠地开始栽赃陷害……这种感觉,相信每位有尊严的alpha都不能保持心情愉悦。

    回忆到这,梁亦辞离开沙发,摇摇晃晃走向酒柜。

    他烦闷拎出一瓶酒,捞来启瓶器,嘭,伏特加味顷刻间占据鼻息。

    他意识到自己拿错了酒,眉头蹙得更深,正准备搁回去时,他舔舐到唇齿残留的气息,胳膊霎时一僵。

    不对,不对!

    为什么方才意乱情迷时,自己从e026颈后闻见的不是酒心巧克力,而是伏特加?!

    梁亦辞瞳孔骤缩,死死瞪向手中开了封的伏特加,任凭冰凉瓶口浇熄掌心燥热。他胳膊颤了颤,挺拔身姿顷刻间僵成雕塑。

    “建议您回忆一下,最近几年有没有接触过相关信息素的omega?”

    “如果不是天生导致的酶缺失,恐怕就与发情期处理不当有关系了。”

    ……

    脑海中骤然回荡起当年医生曾提醒他的话,联系之前种种的不对劲,梁亦辞耳朵嗡嗡直响。

    他终于抓住了诡异感的尾巴。

    半小时前,他以为是e026对自己下过药,才导致这次的情/欲汹涌得不正常。

    为了佐证观点,方才剥开汗湿的睡衣,躲进浴室洗澡时,他特意逡巡过每一寸肌肤,果真在胳膊上瞅见细小针孔。

    可问题是……梁亦辞这些年从未因情/欲失控过。

    自动调整明暗的房间又昏沉几分,梁亦辞眼前开始发黑。

    在他身上玩这种小花招的omega,e026并不是第一个,却是唯一一个成功了的。

    市面上流通的药物,对梁亦辞的作用都微乎其微。毕竟他自己就是有名的制药专家,况且近日他察觉到自身激素水平极不稳定,半月前就自行注射过压抑情/欲的药剂,以绝后患。

    正常情况下,即便对方的药下得再猛,自己也不可能失常成那副模样,连e026信息素味道改变都没及时反应过来。

    除非……那种药剂是新开发的违禁品。可作为被限制人身自由的omega,e026想要出门购买禁品,简直难如登天。

    不,光是这样还不够。

    omega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前来时,梁亦辞体热还没完全退却,按理说还有重蹈覆辙的可能。但他当时离得那么近,三位信息素浓度优质的omega杵在面前,他依旧没产生任何悸动。

    但当e026从他身前目不斜视路过时,梁亦辞却实实在在嗅到了令人血脉偾张的伏特加味,并且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伸手去拉对方的冲动。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种种迹象全都指向一个理由:e026的信息素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味独特的药引!

    梁亦辞指骨泛白,死死扣住酒柜门,向来成熟稳重的面容霎时转为青灰。

    e026从来都不是乖巧的玩物。

    他会百般试探、语焉不详,竭尽所能扮演无害,再一步步引诱alpha心软、纵容、放松警惕。

    思及某日醉酒后,e026突然的态度改变,以及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睨视、那句唇瓣蠕动的“愿我们别再重逢”……

    梁亦辞内心升腾起荒诞猜测。

    他猛地撂下伏特加,“哐当”冲进虚拟空间,抖手刷开管理者权限,滴。

    他熟练打开录像存储功能。

    饶是e026心思缜密也猜测不到,这个房间的摄像头,是会依照小程序自动开启的。

    平日里,为了维持绅士风度,梁亦

    辞并不会开启监控。即使需要检测人造人omega的情/欲阈值,他也会坦坦荡荡坐在房间里观摩。

    直到某天,他去医院复查,提起自己常在醉酒后说些奇怪的话时,专门引导人恢复记忆的beta医生瞬间点醒了他。

    从那以后,梁亦辞开始抱有荒诞的侥幸,他寄希望于从自己醺醉后的只言片语中,寻找到某些遗失的过往。

    于是他专门联系到信得过的人,设置了一款小程序。每当进入房间的客人体内酒精浓度达到一定值,监控便会自动开启。

    梁亦辞目如鹰隼,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在荧光屏照耀下格外森冷。他飞速滑动视频缩略图,没多时,便寻到了最近一次记录。

    他轻咬舌尖,点开视频,心脏在左胸口缓慢突跳。

    一段漫长的空白后,伴随酒瓶乍破声,他辨识出自己含糊的那声“楚丘”,以及模样倦怠的连声致歉。

    梁亦辞脸色霎时变得五彩缤纷。他从未想象自己也会有这种颓丧的时候,居然会蜷缩在角落,扮演一位完完全全的弱者!

    摄像头转换角度,画面晃了几晃。

    很快,梁亦辞便瞧见了某位钢印号为“e026”的闯入者杵在他身前的模样。

    对方用修长阴影罩住他,怔然倾听,面色一步步转为惊怒。

    及至画面转为一片漆黑,梁亦辞艰难凝视向角落标注的时间,回忆少时。

    ……那天刚巧是e026对自己态度转变、变得乖戾挑衅的前一日。

    第21章

    梁亦辞失魂落魄挪回酒柜。

    酒瘾犯得来势汹汹,他不由得拎出那瓶开了封的伏特加,扬起脖颈含住瓶口直接灌下。冰凉酒液滑至喉咙,化作泛疼的灼烫,染红了他素来清明的眼眸。

    由于喝得太急,清澈酒液打湿了他褶皱密布的衣襟,将他身为alpha的精致打碎得一塌糊涂。

    梁亦辞醉眼惺忪,歪头磕向柜门,掏出智能机时差点没拿稳。于是他慢吞吞挪步,趴上吧台,伸长胳膊耳朵压向肘窝,迷迷糊糊给谢守发讯息。

    ——明早醒后帮我查一个人,楚丘。

    他顿了顿,分开拇指与食指,将屏幕里的字放到最大。他怔愣良久,又用发烫侧脸蹭了蹭睡衣袖,继续戳屏幕。

    ——字或许不一样,音是对的。顺便再查查楚丘身边,有没有名字含“羲”的人。请尽快给我答复。

    他大脑很钝,摸着脖子抬起脑袋,撒气似的将智能机撂至一旁,扯过酒瓶又灌一口,酒瓶彻底空了。

    梁亦辞眯着眼睛凝视虚空,蹙眉摇晃回酒柜,欲图再捞来一瓶酒喝。

    结果他扶住黑色木纹时,一阵眩晕感突如其来。加上胳膊刚被压得发麻,他不由自主贴着酒柜滑下,蹲身揉了半天眼睛。

    楚丘是谁?e026继承的omega数据?不,不应该。

    假如他俩早有渊源,无论是敌是友,e026都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e026当时的眼神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迷茫。就好像他也不太了解事情的经过,只是下意识为了自己所说的话而愤怒着。

    梁亦辞猜测得头疼欲裂,始终抓不住关键的那根引线。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在他眼前狡黠地溜掉了,再寻不到踪迹。

    不知不觉间,梁亦辞咬破下唇,舌尖舔舐到一抹腥甜,与齿间残存的伏特加味缠绵起来。

    他骤然生出一种抽干氧气的空洞。

    他跌坐地面,蜷着一条腿,注视反射镜里狼狈的自己,与视频里醉酒后的状态极其相仿。

    因为那次醉酒,他没藏好脆弱,失去了和e026周旋的条件,彻彻底底地输了。

    懊悔和破坏欲同时登顶,梁亦辞的眸光变得阴鸷冰凉,肌肉虬结的臂膀猛地一压。

    “砰——!”他狠狠将酒瓶摔破在地,任由飞溅的玻璃碴在裸露脚踝割出细小伤口。

    *

    次日,千里外。

    楚悕恹恹垂眼,跟随满脸写着怜惜的omega女性,接受完心理疏导,又办理好进入旧区所需证件。

    最终,他杵在旧区与新区的边界,注视排长队的人造人omega。他们有一半在嚎啕大哭,有一半在失魂落魄,仅有几个笑着的人,也笑得极其苍凉。

    维持秩序的beta背着手冷眼旁观这一幕幕,只在渡口堵塞得不像样时,抓起喇叭呵斥几声。

    有什么值得伤心的?楚悕裹紧厚重的大衣,遮掩住后颈狰狞的齿痕,闷闷想。

    这座城市已经够像地狱了。旧区再坏,至少没有那些引领罪恶的alpha。

    或许是他木着脸的样子太招人疼,omega女**言又止盯来,试图向再劝慰他几句。

    然而一路上,她愤然注视e026颈后的丑陋疤痕,已经穷尽词汇谩骂过那位“不是东西”的梁教授八百次,实在找不出更多的宽慰话。

    “进去后就不能出来了吧?”楚悕恰到好处露出苍白笑容,装得贴心,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去和朋友告别吗?”

    唇红齿白的小omega低声祈求时,没有哪位母性泛滥的omeg

    a招架得住。

    omega女性一路上面对alpha,冷哼过三十七次,高跟鞋踩得“噔噔”作响,一副裹挟腥风的催债样。

    然而转首面向唯唯诺诺的omega,她的态度就温和许多。

    “当然!”她当即点头如捣蒜。

    omega女性大手一挥,无视两位同事的欲言又止,豪爽拍板:“记得下午两点前回来就行。”

    再三提醒过进入旧区的最终期限以及所需证件,omega女性强行圈走两位同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临走前,她遵守规章制度,抱歉地替e026戴上材质舒适的新颈环,还不停问e026锢得紧不紧,要不要调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