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嘉嘴一闭,面色骤变,猛地转过头去。

    自打觉远出现后火力集中到他身上,秦骗子就没多少人注意了。

    池嘉破了他的术法,知道他是个半吊子,再加上对圆慧徒弟的信任,没想到再去招呼他,没想到眼下却会在他面前发生这样的——

    秦骗子整个人仿佛被裹在黑色的火焰之中!

    一瞬间,他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扭曲着脸在浓得宛若实质的阴气中“嚯嚯”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提线木偶一样地缓缓收紧。

    池嘉尚且来不及上去阻止他,秦骗子白眼一翻,“卡拉”一声,脖子九十度弯曲、断得不能再断地歪到了一边。

    “……死、死人了!”

    “啊——!”

    “杀人啦!有鬼啊!”

    这样匪夷所思又骇人异常的画面顿时把在场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普通人屁滚尿流鬼哭狼嚎,不一会儿的功夫,这里就清了个干干净净。

    池嘉皱眉走过去。

    很干净,没有妖气也没有邪气,刚才冲天而起的阴气仿佛错觉一样,眨眼的功夫消失得干干净净。

    圆慧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秦骗子死状凄惨的尸体。

    “师父……”

    “去打电话吧。”圆慧吩咐了青衣和尚一声,“出了这样的事,瞒是瞒不住的。”

    那和尚脸色不怎么好看地走到一边,这块地方留下的只有圆慧和池嘉的几个鬼学生。

    半晌,圆慧叹了口气,站起身:“这是……反噬。”

    池嘉皱眉看他。

    圆慧合手念了句佛号:“他先前用的术法源自红莲教,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

    电光石火间,池嘉的脑子里冒过无数念头,忽然一道闪光劈开:“难道?”

    “他用的并不是我们以为的替运之术,而是——”

    “转生。”

    池嘉和圆慧的声音同时响起。

    池嘉抿唇,有些懊恼。

    如果不是他先入为主的大意,没有再好好检查一下,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中发生这样的事。现在秦骗子死得干脆利落,他隐藏的东西恐怕就要被掩盖了。

    “大意了。”

    圆慧同样叹气。

    他身为一代宗师,和宝刹寺关联甚深的人出了事,他却没能提前阻止,此刻自然满心暗叹。

    圆慧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对池嘉道:“想把他抬到寺中吧,总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能这样了。”

    池嘉望了眼秦骗子毫无血色的可怖面孔,眼中晦暗。

    他叫了几个鬼学生帮忙,一边走,一边还能听到那些小鬼在叽叽喳喳:“这死得真丑。”

    “头都掉了,等会儿变成鬼岂不是一直要托着?”

    “是啊,我以前就觉得斩头死掉的鬼最难看了,而且这么大个负担手都腾不出来……”

    “同情。”

    “可怜。”

    “有什么好同情!刚才他欺负咱们校长你们没听说吗?要我说,就是活该!”

    “哦,对对……呸!刚才说错了!该!”

    池嘉:“……”

    他揉了揉额头,觉得自己此时并不需要这种故意提高了声音的虚伪的马屁。

    一队人很快上了青苔阶梯。

    刚才的事情虽然闹了点风浪,但圆慧说政.府里有专门的部门来负责这类非正常事件,他们很快会过来扫尾,因此并不需要担心。

    眼看着宝刹寺的大门赫然在望,池嘉刚刚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似乎是松得太早了。

    还没到底,扛着尸体的鬼群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脚下的土地猛然一颤!

    池嘉几乎是下意识转过头去,黑色身影在他面前猝然放大——

    那个本该死狗一样瘫着的秦骗子的尸体宛如一只怪鸟从天而降,死不瞑目蹬着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凶戾的光,屈指成爪,乌黑的指甲已经快够到池嘉的衣服!

    “池道友!”

    圆慧的叫声拉长成慢镜头一样的奇怪声音,池嘉的身体已经来不及执行后退的指令。

    他睁大眼睛,心里划过一丝茫然。

    不是死了吗?怎么还带诈尸的……

    毁容了可不太好……

    背上一股力道一带一抛,柔和又有力,池嘉的眼前天旋地转,等到再次看清的时候,却是对上了反方向的山壁。

    “北阴先生!”

    鬼学生们的惊叫传进耳朵里,池嘉猛地扭头,就看到那人熟悉的身影……不,不算熟悉。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北阴。

    一席青衣在风中滚皱,广袖宽带风姿绝伦,骨子里透出的君子端方和风流写意糅合在一起,汇成一股似乎不该出现在人间的脱俗气质。

    ……好像见过。

    像是……那个他在喝过孟婆汤后在梦里见到的身影,那个他在前世少不更事时总是跌跌撞撞跟着、憧憬着仰望着的身影。

    他缓缓侧过头来,诈尸的秦骗子在他面前漂浮着,无声地嘶吼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无形的屏障。

    “嘉嘉。”

    池嘉听到他的嗓音,清冷又透着奇异的暖:“我来晚了……你可还好?”

    第八十九章

    “你……你怎么……”池嘉有点缓不过神。

    这人说是去地府处理点事情,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北阴轻握着他的手:“先不说这个,你受伤没有?”

    池嘉摇头,他的目光情不自禁顺着这人的眉眼、鼻梁、嘴唇一点一点落下来,熟悉的样子,却是不熟悉的气质,和之前那个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北阴完全不同,气质凛然如高山之巅,又蕴着一丝说不出的洒脱温和……

    池嘉脑子里迷迷糊糊有很多触摸不到的画面浮光掠影般飘过。

    远望前方的静默、低念苍生的叹然、拂手灰飞的垂眸……

    还有。

    他浅笑的、回眸的、温和的、叹息的……模样。

    恍惚间,池嘉似乎仰起了头,面前出现在天光水影间静若山岳的背影。

    他的眼中溢满了濡慕、尊敬、渴望,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亮光。

    想跟着他、想靠近他……不管这世间天崩地裂海啸云起,似乎只要看着这人,能和他在一起,他的心里就会满涨的全是安稳平和,什么都不用在乎。

    北阴望见他的眼睛,眸子里浅浅漾起涟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地面忽然又是一颤。

    池嘉恍然回神,感受到这连绵的动静,猛地一惊:“这是?”

    地震了!?

    不可能啊,帝都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明显的震感!

    北阴眉尾稍敛,池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吊死鬼一样飘在半空中的尸体此刻嘎啦啦地动起来,头陡然扭转一百八十度对转池嘉的方向,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你……”

    刹那间,池嘉仿佛被沼泽里阴冷的毒蛇盯住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在他身边……叛徒……”

    “当年他对你做了什么,你居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你个可怜虫……糊涂虫……你早晚会再死一次……”

    话音未落,北阴袍袖一卷,那残余的身体像是玻璃上的灰烬一样,瞬间便被擦去。

    秦骗子的肉体消失得干干净净。

    池嘉脑子里嗡嗡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北阴身上,虽然这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就是能感受到那下面蕴藏的怒气,仿佛潜藏在冰面下的汹涌海浪,一下一下拍击着岸边。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反噬?……可刚刚看起来,明明是有人占据了秦骗子的身体。

    北阴不是说去地府处理事情了?为什么突然这个样子出现在这里?阙紫垣呢?

    这个夺舍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同北阴有关系?又是不是跟自己有关系?

    叛徒……再死一次……

    从孟婆汤里看到的记忆只是一小部分,他这辈投胎成人,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而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池嘉胸口闷闷的,太多的疑惑堆积,他茫然地睁着眼睛,一时间竟什么都问不出来。

    但他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刺耳地叫起来。

    “师侄!”杭慈的声音隔着听筒都燎着焦急的火星,“你在何处!若是没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就赶紧过来——”

    那头传过来的嗓音夹着风声和晃动,没来由地把池嘉的心都揪紧了:“发生什么事了?您在哪里?”

    “昆仑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