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想。”江蓝道,“床在哪?”

    “着急什么,医生还没来呢,”老板娘伸手摇起了桌上的铃铛,楼上立刻下来一个男人,老板娘指指江蓝怀里昏迷的女孩,道,“带二楼手术室。”

    女孩就这样被带走了。

    老板娘颇感兴趣地看着江蓝手里的布钱包,问道:“哎,瞧瞧,那女的跟着你私奔出来带了多少钱?你那骗子妈又给你分多少提成呀?”

    江蓝也算是在小街长大,早习惯了这老板娘的说话方式,只道:“你知道我妈会给你的钱不少就够了,管我妈给我多少钱做什么还有,那是我老婆,不是‘那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娘放声大笑,“你老婆?你连你老婆的钱都骗?哈哈哈哈哈哈... ...”

    “别管。”江蓝揉了揉眉心,道。

    老板娘推给他一杯水,又问说:“那你以后怎么打算?你妈会让你就这样结婚?她指不定盘算着让你继续出去骗更多的小姑娘,她才有更多的钱好花!”

    “你又怎么跟你老婆解释?解释你偷偷带着她来——堕/胎?”

    “我准备... ...”江蓝小声说道,“就说她睡着了有人来抢她... ...不小心滑胎的... ...”

    “扑哧,”老板娘笑得更欢了,“抢她这种撇脚理由也亏你想得出来!”

    “撇脚么”江蓝推了下眼镜,道,“这里可是川西最大的黑街。”

    “一点都不撇脚。”

    “还有房间么我去睡会儿。”江蓝把水推回给老板娘,道,“不是中暑,刚被她带着喝了一口加料橙汁。”

    “后屋有,”老板娘从柜台下拿了针线开始织毛衣,“去吧去吧。”

    江蓝又停了脚步,问道:“北山菜场的陈阿婆身子还好么?”

    “昨天去买菜的时候才知道她这两天病了,黄婆婆在替她看摊子。怎么?”

    “睡醒了去买点菜,晚上给老婆补一补,”江蓝道,“她喜欢喝丝瓜蛋汤... ...”

    “去睡你的吧。”老板娘打着毛衣说道,“年轻人呀。”

    才打了没一会儿,就有个女人突然进来。

    老板娘看了一眼来人,顿时堆起了笑脸:“哎呦您可算是来了,病人在楼上了,麻醉已经做好了。”

    全麻,麻得特别彻底。

    “医院今天下班晚,不好意思了。”那“医生”问道,“今天”

    “钱还是那个数,一分也不敢少您的,”老板娘笑道,“快去吧快去吧。”

    “医生”点点头,上楼去手术室去了。

    既然医生已经到了,老板娘连忙起身,拿起了一旁凳子上的锁。

    “新良杂货铺”,这间小街上最大的地下诊所,慢慢锁上了门。

    “我是谁?”骆眉有些懵,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 ...不记得了。”

    “你是怎么死的?”李重棺又问道。

    “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 ...”骆眉痛苦的说,“我不知道... ...我肚子好疼... ...”

    “你还记得些什么?”随着贾国开的消失,感受不到婴孩的魂灵后,附着在骆眉身上的女鬼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攻击性,陆丹很是疑惑,问道,“除了你的孩子?”

    “我记得... ...我的孩子,我,”骆眉语无伦次地“我”了半天,却没说出其它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李重棺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江蓝!”骆眉道,“叫,叫江蓝!他叫江蓝... ...”

    “他也死了... ...我死了之后,有一天晚上看见,他在路上飘... ...”

    骆眉抽泣起来:“但他走了,他没有理我,他... ...抛下我了... ...”

    “他是个骗子!”骆眉道,“爸妈说得对!他就是个骗子!”

    “我好想爸爸妈妈阿... ...还有我的孩子... ...我的宝宝... ...”

    “还真不是孙花... ...”陆丹道,“所以一个星期以前,孙花确实是死了,她的孩子今天也... ...”

    骆眉身上的无名女鬼准确地捕捉到了“孩子”二字,猛地抬起头来:“孩子?!你们杀了那个孩子!”

    “不,”李重棺淡定地道,“那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去寻找他下辈子的母亲了。”

    这话其实也没错,确实是贾国开自己突然消失的,跟李重棺和陆丹并没有过大关系。

    陆丹指了指骆眉,说道:“她的妈妈也很想她,可是你一直这样下去,她就不能和她妈妈说话了。”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跟你的宝宝一样,很可爱也很粘人的。”陆丹看出无名女鬼大概也有并不顺遂的过往,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一直这样... ...”骆眉喃喃道,“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我已经感觉,我要消失了... ...”

    “我现在必须依附在人身上,不然就会消散... ...”骆眉又抹起了眼泪,“可我还没找到我的宝宝... ...我的孩子... ...”

    “你的孩子也在等下辈子的你。”李重棺道。

    “不行... ...”骆眉突然道,“不行!我明明已经感受到了,我已经感受到了... ...那个人... ...”

    “谁?”

    “哪个人?”

    李重棺和陆丹同时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 ...我死前见过她... ...”骆眉才说几句,又开始捂着脑袋大喊起来,“我的头好疼!我... ...”

    “我不能现在就走... ...”

    “我不能... ...我要找到她... ...”

    “她带走了我的孩子... ...”骆眉痛苦地哭叫道。

    女孩的堕胎手术完成后已近傍晚,医生急匆匆地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晚上要回去给女儿做饭去,先走了啊。”

    老板娘递了一个小纸包给她,道:“数数够数了没有。”

    医生点完钱,就急忙往家赶去了。

    夜里,另一个女人又出现在“新良杂货铺”门口。

    她见四下无人,伸手敲了敲铁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节奏,长两下短三下,仿佛是某种暗语。

    老板娘很快开门,见到女人的第一眼颇惊讶地说道:“蓝姐,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呢?”蓝岑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烟,点了一根后把烟盒丢回去,闻道,“那女的呢?”

    “江蓝还在隔壁间睡,那女的做完手术,还在楼上晕着。”老板娘道。

    “男的女的?”蓝岑又问。

    老板娘心领神会,笑了一下,说道:“医生说是个女娃,反正生下来也没什么用了,养着也亏死。”

    “可不,”蓝岑吐了个眼圈,道,“那小子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谁养得起呢?”

    蓝岑把半截烟都摁灭在烟灰缸里,道:“跟我过去看看。”

    老板娘领着蓝岑上楼,进了病房。

    橙汁里的料下得有些重了,女孩仍昏迷不醒。

    “长得倒是不错... ...看上去家里条件也不会差的,”蓝岑同老板娘多年至交,对她下料有多猛心知肚明,晓得不到明天早上这女孩子是醒不过来的,放心大胆地掐住了女孩的下巴,“若不是红院那边不差姑娘了,不然弄傻了卖过去也是不错的。”

    “不过你下手这么狠,也该傻的差不多了。”蓝岑看了看老板娘,又说。

    老板娘摆摆手,道:“管我做什么,你儿子都要和人家白头偕老了,我可跟你说,你知道那小子心里头盘算着什么呢... ...”

    老板娘把江蓝同他讲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然后同蓝岑一起在病房里放肆地大笑。

    “儿子大了还真是留不住了,”蓝岑悠悠的说,“你看看这水灵灵的小姑娘,可惜跟了个骗子。”

    “可不是么,”老板娘道,“看你儿子那样也不像个痴情种,保不准过几天又移情别恋了。”

    “这世上,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她笑道。

    “那医生有没有给这女的开什么药?”蓝岑突然道。

    “也就些消炎的吧,怎么?”老板娘问道。

    蓝岑把女孩的被子拉到最下,道:“别给她用了,再给她下点料,耗死她也好饿死她也好。”

    “我倒还真怕江蓝那小子是个痴情种,”蓝岑道,“到时候再请个医生过来,假装抢救一下吧。”

    “对儿子这么狠心的么?”老板娘笑起来。

    蓝岑只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就再不敢笑嘻嘻的,只道:“你还不了解我么?保证都给你办得妥妥的,蓝姐。”

    蓝岑却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对,她转过头,问老板娘道:“江蓝今天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午两点差不多,最热的时候。”老板娘道。

    “那怎么睡这么久?”蓝岑记得自家儿子从前也不是那种嗜睡的人,奇怪道,“得好几个小时了吧?”

    “虽然跟着这女的喝了一口橙汁,倒是不至于睡到这个点子上,”老板娘摆摆手,说道,“也没准是昨晚太紧张一直睡不着,才挪到今天来补觉呢。”

    “没什么打紧的,”老板娘道,“让他去吧,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能睡觉咋的?”

    蓝岑已经明白了什么,她假装没看见门后面那一双幽亮清晰的眼睛,只道:“时间差不多了,去我那儿坐坐?让那小子今晚在这儿睡他的去。”

    老板娘却是对蓝岑的想法一无所知,但也点了点头,道:“走呗。”

    等二人走出“新良杂货铺”之后,有一个人立刻溜进病房,给病床上的女人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盖好了被子。

    等女孩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阿蓝... ...?”她一睁眼,第一个叫道,“嘶... ...我的肚子... ...”

    “怎么会... ...这么疼?”

    然后她就看到了江蓝赤红的眼眶。

    “你别哭呀... ...怎么了?”女孩不知道怎么的也吸了吸鼻子,道:“我肚子好疼呀... ...你摸摸好不好?”

    江蓝没忍心下手,只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声音沙哑地开口:“你... ...”

    这时走过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看了江蓝与女孩一眼,道:“哟,醒了?”

    女孩这时已经顾不上看上去很不对劲的江蓝了,她只看到那医生模样的女人手上端着的铁盘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浸着血水的纱布。

    女孩顿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