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凤池故作诧异:“有什么状能告?且将军是在赈灾,我只是去处置父亲的事务,顺带带上小娘一同去散散心罢了。”

    霍光怔住。

    谢凤池一身白氅温和宁静地坐在茶座旁,笑容挑不出丁点儿错,吐出的言辞也恭敬客气,却不知为何字字都比战场上的箭更锋利地扎在霍光心头。

    眼看霍光被杜管家僵硬地请离,谢凤池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霍光……”

    谢凤池轻笑了一声,斟酌对方刚刚那翻话的深意。

    原是他想简单了,那般蠢货应当是不知晓刺杀内幕的,那霍光是如何知道大皇子是被诬陷的呢?

    他慢条斯理地又倒了杯茶,想到庞荣说,那刺客的手法颇为生疏,不似怀揣杀意的,

    可他差点掀翻自己的座驾,是为泄愤,

    闯入侯府,是慌不择路,

    误进了正在沐浴的洛棠的屋……

    他饮茶的动作缓缓停住,水里的倒映恍惚浮现出江南女子洛棠的笑面如烟。

    那晚他没有逼问洛棠究竟有没有看清刺客的脸,是被她的泪水迷了眼,雪白的身段惑了心,不想叫她受到惊吓后还要努力回忆起不堪的记忆。

    可现如今,他还坚持自己当夜的心软是应当的吗?

    谢凤池双手托住杯盏,紧紧摩挲着杯壁直指尖泛白。

    屋外风雪渐大,斜开了条缝隙的窗台边,未饮完随手放置的茶水凝结覆霜。

    正月初一,新气象,家家户户迎新年。

    洛棠一早也醒了过来,将昨日谢凤池给她准备发给下人们的小红包拿了出来,心疼不已地一一发给来拜年的下人们。

    她肉疼的很。

    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她可真想把那一部分钱也给藏进自己的小金库啊。

    这半年加上昨夜收到的红包,才不过百两银子,搁在平常,紧凑贫寒地过一生也是够了,但若想给自己赎身或者逃离京中,怕是远远不够。

    她堆着笑将红包散完,郁闷地回了屋,数了数小金库,再三算计,瘪了瘪嘴又将东西都放了回去,压在她妆奁下方,最不起眼的一层。

    外面闹腾得开心,却不知她心惆怅,连着有人进屋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一只手抚上她肩头,缓缓移向她的颈脖。

    洛棠一惊,下意识缩起脖子低叫了声。

    “洛娘。”

    谢凤池轻笑,当她侧脸之际,将一支漂亮玉钗簪入她的发髻。

    玉钗水色清澈,是上等佳品,洛棠正对着铜镜,一眼便瞧见。

    “世子,你怎么……”她赶忙朝屋外看了眼,才知原来他进来前,已经找了理由将院中人都遣了出去。

    谢凤池有颗玲珑心,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洛棠笑着轻轻攥住谢凤池的袖摆。

    “吓我一跳。”

    她桃腮如雪,笑起来时眼中有些许媚意,纯与欲在这张姣好的面庞上浑然天成地相融。

    谢凤池垂眸摩挲她的眼角:“洛娘以为是谁?”

    “正是不知是谁才被吓住,”洛棠仿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悄声道,“知道是世子,才不会怕。”

    掌心失了脸颊的温度,谢凤池安静下来。

    洛棠摸了摸玉钗:“好漂亮,世子又送我东西了。”

    “何来的又,”谢凤池跟着轻声笑,

    “今早随杜管家清点库房才发现,原给后院裁衣的只是惯例,你平日也不常出门,新衣再多也无用,且女子最喜的应当还是头面上的东西,这才找出这钗子来送你,”

    洛棠满心欢喜,还未说话,又听得谢凤池俯下身轻轻拨弄了下发钗,

    “这玉钗形貌寻常,用料却好,若是出门在外手头不宽裕,送去当铺能换上一大笔现钱,还不易被追查到下落。”

    洛棠直觉这话有些奇怪,不由扭头去看谢凤池。

    端方的世子笑容温和,未见一丝不妥。

    可她却不合时宜,忽的想到霍光所说的那些,呼吸错了一息。

    洛棠不敢露出不安,她别过脸斜倚进男人怀中,抵着对方结实的腰腹,心惊胆战还要故作羞赧地笑。

    “才不呢,世子送我的东西,我一样都舍不得变卖,我到哪儿都要跟着世子,”

    她俏生生仰起头,眸中水色晃动,“世子不会让我受委屈的,对吗?”

    谢凤池勾起唇角,定定地看着她,似乎什么都说了,可确是一字未发。

    洛棠心中不安,便起身拉着谢凤池坐下,红着脸主动坐进对方怀中,抱着男子的脖子轻轻靠上。

    世子身上清幽的淡香叫她稍微定了定心神,谢凤池不用熏香,这是皂角与他所用墨砚的气味混合,他再有多少暗潮汹涌,表面都是个君子。

    她便故意装作没体察出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