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点头应是。

    “可你如何确定,它今晚还会出现?”

    重九默然,片刻后说道:“会的。”

    白楚戈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索性就试一试吧。

    夜里,几人商量一番,趁着白父白母熟睡,悄悄出了门,爬上楼顶天台。

    白楚戈布下结界,重九随手掷出一朵黑莲花,结界内瞬间变得无比清凉。

    躺在太师椅上,几人仰头望着无边夜空,不知不觉的,便有了几分倦意。已经很晚了,就在众人以为星河不会再出现的时候,夜空中忽然有了异动。

    吴琅睁大眼睛,便见自北方开始,点点星光逐渐向南铺陈开来,像是展开一条裹着星光的地毯,不多不少,绵延百里。

    “……为什么我看着这条星河,内心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就好像,心中有所期待一样,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归来。”

    “你看这条星河,多像一条指引人回家的路啊。”吴琅喟叹一声。

    而此时,重九已经默不作声的安置好阴阳镜,开始施展法术。星河仿佛有所感应一样,在阴阳镜明亮的镜面上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辉。

    众人齐刷刷的转头看向阴阳镜,便见镜面上的光辉逐渐散去,露出一副清晰的画面来……

    蔚蓝大海的岸边,一个少年百无聊赖的趴在岩石上玩儿贝壳。他上身赤/裸,耀眼的阳光打在身上,勾勒出优美流畅的脊背线条。下半身泡在海水里,透过清澈的海水,可以清晰的看见少年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有着十分美丽的湛蓝色鱼鳞,在海水中欢快的扑腾着。

    这是大海里的鲛人。

    他有一头深蓝色的头发,还有一双清澈碧蓝的眼睛,容貌清丽无双。海里被他玩儿遍了,他便偷偷跑来岸边,白天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夜里看着漫天繁星,不断变换。

    可再美的景色,也有看腻了的一天。

    似是听见了什么动静,鲛人少年甩了甩漂亮的鱼尾,碧蓝的眼睛写满了期待和兴奋。

    打远处来了几个渔民家的孩子,在海边沙滩上嬉笑打闹。他们用沙土垒起一道城墙,扮作将军和士兵,互相攻城,玩儿的不亦乐乎。

    鲛人少年目露期待,他也想和他们一起玩儿。但是他法术低微,还无法将鱼尾化为双腿,也无法离开海水。

    他想了想,放开嗓子唱了一支歌。少年的歌声动听,仿佛从天际直泻而下的泉水,沁人心脾。

    几个孩子循声找了过来,见一个十分漂亮的少年趴在岸边,以为是新的小伙伴,便开开心心的聚了过去,围着少年坐下,听他唱歌,如痴如醉。

    少年唱完一首,几个孩子仍有几分意犹未尽。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不是我们村里的孩子吧,我们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好看的人呢。”一个孩子认真的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鲛人少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小孩子,一时之间又激动又兴奋,孩子们七嘴八舌问了好多,他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了。

    支吾了半天,方才红着脸小声说道:“我叫宁川。”

    “你多大啦?”

    “你家在哪儿呀?”

    “你干嘛要泡在海水里呀,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儿嘛。”

    “宁川,给你吃糖……”

    鲛人少年十分稀罕的将那块已经化了的黏腻的糖抓在手里,舔了舔,笑眯眯道:“可真甜。”

    他隐约记得曾有人告诉过他,拿了别人的东西,要用自己的东西作为回礼,这叫礼尚往来。宁川想了想,拔了几片鳞片一一送给大家。

    宁川是鲛族王子,血统纯正。他身上的鳞片遇水则化而为盾,若凡人得此鳞片,可在溺水之时保住一条性命。

    小孩子不懂什么鲛族,只当这亮晶晶的东西是宁川在海边捡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十分好看,几个孩子都喜滋滋的收下了。

    “宁川,我们在玩儿攻城打仗,你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我……”宁川惊喜之余,又有些害怕。可是看见孩子们纯真的眼眸,他终于鼓起勇气,甩了甩蓝色鱼尾,激起一阵碧蓝浪花。

    “我不能离开海水的。”

    “啊——”

    一个小孩儿白着一张脸,颤着手指指着海里说道:“妖,妖怪啊!”

    “跑,快跑啊!”为首的大孩子强自镇定的叫小一点的孩子先跑,自己落在后头,随时防备妖怪偷袭。

    “把妖怪的东西丢掉,快啊!”

    宁川用力的将鱼尾藏起来,他急急的解释道:“不,我不是妖怪,你们不要怕。”

    可等来的却是被孩子们悉数丢回来的鱼鳞。

    宁川黯然的耷拉下眼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玩儿。”

    几个孩子吓的不轻,家里的长辈见状,急忙询问怎么回事儿,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大孩子虽然也害怕,但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村中老人一听,这还了得。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是海里有海妖作怪,他们这一村子的人哪还有好日子过了。

    村长当机立断,叫每家每户凑了银钱,进城去请道士除妖。

    冷静下来后,当中一个小孩子扯了扯旁边的小伙伴,小声说道:“我感觉,宁川不是坏人。”

    另一个小孩子回到:“可他是妖,妖怪会吃人的。”

    “好吧……”

    宁川抓着手里的糖,孤零零的趴在岸边,听着远处有脚步声,黯淡无光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然而等来的不是那些小伙伴,而是攥着渔网的渔民,他们面带怒色,簇拥着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过来。

    宁川茫然的看着众人,直到那老道士念起除妖咒语,霎时间飞沙走石,风刀子裹挟着砂砾,在宁川光洁的胸膛划出道道血痕。

    “妖物,速速受死!”

    ☆、星辰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点点星光围绕着月亮,在海面上铺洒下一片光辉。

    那老道士有几分手段,用降妖符将宁川困住,又喊了几个渔民下了渔网,试图寻机将这鲛人擒上岸来。

    村人愚钝,不识鲛族,更不知鲛人珍贵。

    眼前这鲛人浑身鳞片通透润泽,必是鲛人贵族。

    传闻,南海有鲛人,可活千年,水居如鱼。不废织绩,所出鲛绡纱,入水不濡,价百金。泣泪可成珠,价值连城。以其膏脂燃灯,万年不灭。

    只不过鲛人行踪诡谲,又懂术法,常人轻易不可得。

    单是弄到这一个鲛人,便可保整个村子百年富贵滔天。却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儿,竟落到了自己身上。

    今夏阳帝广发告示,于民间寻访长明灯。早有国师冥隼献策,称鲛人膏脂可做长明灯。夏阳帝又发悬赏,但有进献鲛人者,赏金万两。

    老道士早有心想与国师冥隼攀上关系,若能将鲛人献上,得了赏金且不说,必定会受到国师重视。得九仙山仙人点拨,踏入仙门,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老道士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仙界的大门为自己打开了。

    宁川虽是鲛人王子,但因百年前曾遭遇一番变故,元神俱损,法力尽失。幸得鲛族秘法相救,让他重获新生。如今算来,宁川不过百岁,因曾损了元神,于术法修为上难有进益。

    宁川脾性温和,很得族人喜爱。又因其血统尊贵,族人对他爱护之余,又十分尊敬。是以,宁川几百年都顺风顺水,从未见识过人性险恶。

    他被困在降妖符中,符咒产生的力量让他难以承受,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尤为渗人。

    渔民们握紧手中的棍棒,生怕他一个反扑,将他们都给吃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按照老道士的指点,合力掐着渔网,只等老道士一声令下,他们就速速收网。

    这一幕正落入刚刚上任,正在巡视星辰的星君百里星河眼中,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愚昧的渔民,心中不屑。

    若非鲛人居深海,他们如何能安然在海边谋生,怕是一个大浪,一场海啸,就要了他们的命了。

    殊不知西海前车之鉴。

    还有那老道士,果然冲着九仙山去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如此贪婪之人,若入了仙门,那可真是仙门中人的耻辱。

    最后,深沉的目光落在在渔网中挣扎的鲛人身上。

    百里星河蹙着眉头嘀咕道:“没见过这么笨的鲛人,不知道向海里的鲛族求救么。”

    星君只掌星辰变换,不得插手人间诸事。

    但他却没办法视而不见,因为那是南海的鲛人。

    鲛人痛苦的声音就在耳边缭绕,迟迟不肯褪去。

    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往事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涌上心头……

    ————

    南海东岸小渔村。

    “啊!那个怪物又出来了,打他,快打他!”

    一帮小孩子从地上捡起石子纷纷朝前方一个背着背篓的瘦弱男孩儿身上丢。

    小孩子下手没个轻重,石子在男孩儿额头砸下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孩子们自知闯了祸,作鸟兽散。

    男孩儿沉默着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血迹,直到不再流血了,才背起背篓继续往家走。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拄着拐棍等在家门口,老婆婆眼神不好,只依稀能瞧见点虚影。

    打远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影子,老婆婆笑着喊道:“星河回来了!”

    星河咧开嘴笑着回应:“阿婆!我今天打了好多菌子,晚上我们煮菌子吃。”

    “好好好。”老婆婆照旧在星河身上摸索着,当触碰到星河额角的伤口时,引的星河倒吸了口凉气。

    “受伤了?”老婆婆摸到一股黏腻,眼泪簌簌簌的就落下来。

    星河嘿嘿笑道:“没啥,不小心绊到石头上,摔了一跤。你也知道,山路不平坦,摔跤是常有的事儿,还好我皮实。”

    老婆婆心中哪里不知,这孩子必是在外受了委屈了。只是怕她担心,才不肯告诉她。

    她家星河自小就与旁人不同,他出生那天开始,这一带便陷入黑夜之中,星辰布满夜空,不停的变幻着。直到第七天,星河睁开了眼睛,黑夜方才褪去。

    而后,他们发现,星河有一双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