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着陌生男人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当然,在幻境中,人对时间的感觉可能很不准确),雪原地势逐渐上升,变成山坡。中间安托万和巴尔萨诺“和谐友爱”地打了几场雪仗,不分胜负。他们艰难地爬上山坡,到了山腰位置,陌生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回首远眺。不知不觉,他们竟已爬了那么高,一连串的脚印向下方延伸而去。

    这个动作宛如某种神秘的预兆,四个人都明白,陌生男人或许该做些什么,向他们展示这一场幻境的意义了。

    男人嘴唇冻得发紫,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因此而变了调:“你睡着了吗?”

    四人不明所以。

    过了几秒钟,男人又说:“别睡!千万别睡!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坚持住!”

    他背上的那个人动了动,低沉地“嗯”了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在对背上的人说话。

    他转向山顶方向,咬了咬牙。“翻过这座山就是冰封港公爵的属地,那些人决不敢追来!我们很快就会得救!再坚持一下!”

    他继续前进,或许是因为有了一丝希望,步伐比先前稍微快了一些。“你的伤会治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伤我受过好多次,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别担心!马上……马上我们就得救了!”

    “可恶……真希望这不是幻境,这样我们就能帮他一把了!”安托万有些难过。

    男人所背的那人又动了动:“别……管我了……”

    声音沙哑,却很容易听出是个女人。

    “放下我……你自己走……”

    “说什么傻话!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的伤……我知道已经……没救了……只能拖累你……把我放下……让我死得痛快一些……”

    “别说了!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这是统帅的命令,你听见了吗!不许死!你想违抗军令吗!”

    男人一边咒骂一边踢开脚下的积雪,雪几乎淹没他的小腿,登山速度越来越慢,越发猛烈的寒风更是雪上加霜,天色眼看就要暗下来了。

    女人断断续续地说:“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死……放下我至少……你能……”

    男人的吼声压过风雪:“我不想听这种话!我们谁都不会死!我是‘天命之子’,怎么可能大业未竟就死在这种地方!既然我能活,你也能活!”

    毛皮斗篷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业没有完成,怎么能死!我们还没有胜利,远远没有胜利!还有那么多人民没有得到解救!还有那么多敌人没有打倒!在那之前谁都不准死!听见了吗!妈的,哭什么哭!马上就要见到冰封港公爵了,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给我笑!”

    女人哭得更大声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很好!你会活下去的!我们都会!这才像话!这才是湖中女巫该说的话!”

    男人边走边怒吼:“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你们偏偏都不在我身边!格拉多,凯斯勒,一个都不在!奥尔梅达!海瑟瑞尔!蕾缇雅!”

    他的声音犹如一道闪电,在众人之间炸开!

    “你们听见他说什么了吗!”朱利亚诺叫道,“格拉多,凯斯勒……天哪,我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年轻时代的达理安大帝!”

    他举目四望,嘴巴长得老大:“这时候他尚未加冕,还是‘自由军统帅’,原来如此!这是‘极夜之战’!自由军在北上途中遭到奇袭,达理安率领一支小队引开敌人,却全军覆没。当时跟随他的‘勇士’只有湖中女巫阿芒迪娜。也就是在这一战中,阿芒迪娜不幸殒命……”

    “所以这是阿芒迪娜的记忆。”恩佐轻声道,“她给我们展示的是她最后的故事。”

    话音刚落,雪幕尽头出现了三个黑点,正以飞快的速度接近他们。达理安停下来,回首凝望疾驰而来的三骑,不屑地哼了一声:“阴魂不散的家伙,居然追到这里。”

    他屈下膝盖,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阿芒迪娜放在雪地上,又用毛皮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你稍等一下,等我干掉那三个狗杂种就上路。哼,真贴心,特意为我送来三匹快马。”

    他拔出佩剑,做出迎敌姿势。安托万盯着他的剑,遗憾地发现那并非“霜之诗”,而是另一把锋利的宝剑。大帝也不一定非要把爱剑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吧。他想。

    追兵中一名骑枣红马的骑士速度最快,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冲到达理安面前。未来的帝王矮身一滚,避开马匹的冲撞,同时长剑贴着一面一挥,砍中枣红马的腿部,马儿嘶鸣一声,“轰隆”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落雪。它背上的骑士摔了下来,却被马镫缠住脚,半边身体被压在马身下,当场断气。

    另外两骑飞奔而至,他们吸取牺牲者的教训,没有贸然靠近达理安,一名骑士绕过达理安,再猛然调头,对准达理安背后驰去,另一名骑士则正面冲击。达理安被两面夹击,无法同时对付两个对手,虽然挡开了正面攻击,背后却中了一剑。两名骑士错身而过,又同时调头,再度从正反两个方向进攻,达理安避开一个避不开另一个。他们拿定主意要用这个方法耗尽达理安的力量。

    当两名骑士第三次冲锋时,雪地上突然扬起一阵暴风,与呼啸的北风不同,暴风螺旋直上,卷起落雪,形成一股白色的龙卷风。一名骑士被卷入风中,摔得人仰马翻。达理安抓住机会,给他胸口来上一剑。不远处,阿芒迪娜跪坐在雪地上,一只手撑着自己,一只手指向战场,口中念念有词。

    “阿芒迪娜!别施法了!我应付得来!”达理安叫道。

    最后一名骑士躲开龙卷风,绕到达理安侧面,手中的巨剑砸向他头顶。达理安接住这一剑,脚下却绊到什么东西,突然跌倒,长剑也脱手了。骑士哈哈大笑,纵马驰来,靠近达理安时,他从马背上探出身体,巨剑指向陷在雪地中的年轻人。

    轰隆——!!!

    大地震动,脚下的雪地整个崩溃,好像下方出现了一个大洞,泥土、岩石、冰雪和人全部陷进地下。骑士连人带马掉进脚下的庞大洞穴,达理安和阿芒迪娜也不例外。旁边津津有味观战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交换着诧异的眼神,一秒钟之后,他们脚下的地面也轰然崩塌,四个人惨叫着一起掉了进去。

    第73章 白昼永逝

    朱利亚诺觉得自己坠落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落地。后背撞到了硬邦邦的石块,让他差点把肺吐出来。一堆泥土和雪水(可能还有安托万)稀里哗啦地砸在他脸上,把他直接砸懵了。

    “咳咳……大家都没事吧……”

    昏暗中传来安托万的声音。

    “废话……当然有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朱利亚诺呻吟。

    “你还有力气抱怨,看来肯定没事。”恩佐的声音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

    “你有空说这个还不快把我刨出来!”

    “就来就来。”

    恩佐将他从土堆里挖出来。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痛,像被四五个人围殴过。不,比那还严重,像有一百匹马从他身上踩过。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幻境。如果是的,那么女巫肯定非常憎恶他们,所以才将如此真实的“幻觉”加诸他们身上。

    “如果阿芒迪娜是摔死的,我一点也不惊讶。”朱利亚诺恶毒地说。

    恩佐搀着他,四下望了望:“恐怕你要失望了。”

    阿芒迪娜没摔死,反倒是那名使巨剑的骑士摔死了。达理安从乱糟糟的石块下爬出来,抖去身上的尘土,用双手将阿芒迪娜从土块里挖出来。他摸摸女巫的脉搏,松了口气,表情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