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舍不得那一碗鸡汤,就是不大想同这个顶着肖吟面孔的神仙相处。

    至于为什么,心里似乎有许多理由,但这些理由却又都不是真的。

    慢火熬了一个小时,终成一锅鲜汤,撇去浮在最上面的金黄鸡油,底下翻滚着泛白清透的汤。

    舀了半碗,商响递给肖吟,默默无语的,懒得再说平日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从前的事,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强求。

    怪不得他。

    然而,虽是不怪,却还是有些怨在的。

    地府等他的承诺,还是被死掉的肖吟忘记了。

    鸡汤还在熬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商响给自己盛了一碗,瓷勺搅动着,太烫了下不了口。

    天君倒是喝了个干净。

    一老一小两只猫闻到了味道,都过来讨食,商响挑了点鸡胸肉,用筷子挑了喂它们。

    吃饱喝足,猫儿发出餍足的叫,在这瑟瑟秋风里,不是什么太好听的动静。

    “白悟虚说,你的尾巴是为了那道士断的?”

    没头没脑的,商响听到这样一句。

    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埋怨和尚大嘴巴。

    “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

    想了想,却也只能这么回答。

    至于那些倾慕的心思,说出来也是笑话。

    摸了摸老猫的头,商响没去看天君脸上的神情。

    下午风太大,倒是刮走了头顶上的积云,玲珑的月色,照得地上起了一层秋霜。

    情根没了,再生不出情爱之心。可每每想起从前,却还是觉得值得。

    那些日子多好啊,肖吟是他的。

    终于不再逗弄老猫,鼠妖抬头,认真注视着灵虚天君的脸。

    要说像也不太像。

    肖吟风尘物表霁月清风,却到底还是个执着于人间情爱的凡人。

    天君却是太上忘情,浑身透着无情无欲的坚不可摧。

    好看是真的好看。

    高鼻薄唇,一双褐瞳撩人心怀。

    不知惹过多少仙子,为他碎心断肠。

    “看我做什么?”在鼠妖探究的眼神下,肖吟终是生出了一丝困惑。

    “我在猜想,玉山之上,到底有多少仙子为上仙倾心。”鼠妖笑着,雪白的手指握紧雪白的瓷碗,“不过他们大概是要伤心的,毕竟上仙只爱花神。”

    第十四章 道长

    “我与回雪并不是……”

    想要解释,却被鼠妖打断:“上仙们如何,同我并没有关系。”

    说完,商响端起砂锅进了房间。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在寒冷秋风中变小,幽蓝色的一团,渐渐熄灭。

    他生气了吗?因为那个关于自己的荒唐传言。

    天君揣测着。

    惴惴难安的不确定,又恍然生出终于被他在意的愉悦。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艳阳高照。

    难得的好天儿,商响没窝在小院子里晒太阳,打算出趟门。

    他要回鼎山。

    也是突发奇想,但毕竟是出生的地方,总该回去看看。

    没告诉赖在道观里的天君,只同几个朋友知会了一声,商响拿着小包袱启程。

    现代交通方便,从前要走两三天的路,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

    鼎山在江阳县附近,曾经是座乱葬岗。随着时代变迁,山上早没了无主孤坟,取而代之的事一座气派的学校。

    不过,大松树下的老鼠洞还在,只是离开前藏的那一百颗松子早就烂得只剩下壳。

    认识的妖怪大都搬走了,就连那只蠢蛤蟆也跟一只成了仙的白鹤成了道侣。

    商响站在盘根虬结的大松树下,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寂寞。

    一百年,可长可短。

    但也足以让许多东西模糊了原本的样子。

    独自呆了一会儿,商响顺着石阶往山下走。

    忽而山岚涌动,变幻莫测的雾霭中,迎面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上仙为何会来鼎山?”

    来人正是肖吟。

    “晋长说你回了故乡……”似乎有些迟疑,天君开口前沉默了半晌。

    商响笑着戳破他:“晋长一个小孩子,哪会知道我打哪儿来?”

    不再继续找借口,天君垂下眼,有些不自在的开口:“其实我是跟着你来的。”

    从随肖吟住进道观那天起,始终是自己在追随这个人的步伐,小心仰望着,反复瞻视,像是膜拜神明,就连地府都肯随他而去。

    现在,真的成了神仙的肖吟却对他说“我是跟着你来的”,反倒叫商响困惑迷茫。

    “为什么呢?”他问天君。

    “来看看。”迈步走到商响身边,天君说“我想看看你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哦。”点了点头,商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鹤族凌霄的妻子也来自鼎山。”

    有些没话找话,天君聊起了小师弟的婚事。

    凌霄是鹤族幼子,当初拜入灵山时远远的见过几次。天君道法天成,向来很有些傲气,与这名小师弟并没有太多交往。

    只是听说他一心求道,百年前便入了仙籍,最近迎娶了一只来自鼎山的蛤蟆精,恩恩爱爱,好不快活。

    仙妖相恋,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禁忌。可是传入凡间,就变得玄之又玄。

    鼠妖静静听着他讲,脸上并无太多讶异。

    “蛤蟆是我朋友,他和鹤族那混小子的事,我是知道的。”忽然转过头,商响看向他,唇齿间的气息轻轻擦过天君耳畔。

    肖吟无言以对。

    沉默着一路走下山去。

    “仙妖相恋……其实也没什么的。”跨出山脚,商响忽然听到这样一句。

    “嗯,是吗?”他敷衍着,不置可否。

    县城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宾馆,商响订了间看上去干净一些的旅店。

    所谓大床房也没多大,商响实在没有跟神仙同床共枕的胆子,于是又开了一间房。

    天君木着脸,静默着不说话。

    然而晚上,等到鼠妖安眠过后,却偷偷潜入了他的房中。

    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肖吟心中既是懊丧,又隐隐有种难以言表的悸动。

    鼠妖睡相一如既往,小小的缩成一团,被子鼓出个包。

    收敛了气息,肖吟无声的走到床边。

    睡着的商响神情安宁,不像遇到雷劫时那样惊惶害怕。似乎正做着一个美梦,鼠妖的唇角微微翘起。

    他翻了个身,嘟囔着呼唤出一个名字。

    很清晰的,在黑暗中,鼠妖喊的是——

    肖吟。

    心头震动,横行三界的天君忽然不敢挪动一步。

    在江阳县城逗留了三天,商响才动身回渝州。

    肖吟一路跟着,没说什么话,安静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

    完美漂亮,不像活物。

    回到道观,商响也懒得理那闷葫芦。倒是天君贴上来,问他要不要洗澡。

    “怎么?上仙要给我搓背么?”

    不怎么风雅的玩笑,高贵尊崇的灵虚天君哪里会肯纡尊降贵做这种事。

    然而对方却点头说:“好。”

    冷若冰霜的神色,丝毫看不出乐意还是不乐意。

    却还是把商响吓了一跳,忙道:“说笑而已,上仙可别当真。”

    匆匆进了浴室,透过门缝偷眼看着。对方没有跟来的意思,商响这才放下心。

    妖怪都好享受,道观虽然破旧,可商响的吃穿用度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