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红了的眼眶和抿紧的双唇,被后台的穿衣镜反射回来,好在门已经关紧了,剩下的,自己消化就好了。

    ——你选择了一条极其难走的路。

    这是妈妈当时说的一句话,至今深深的烙在昀泽的心里,他何尝不知道这条路的艰难,越是知道,越是不能任由自己或是路秦陷进来,这是一场该断则断的交集,就像今天老黄那个本子里借用的,曹雪芹的一句话“需时退步抽身早”。

    路秦扬了扬脑袋,从这条巷子里,只能看到一个长条的天空,漆黑一片,望不到边际,只是视线所及之处,渐渐的模糊了起来。

    何止时寸,这人生对谁,又不是一场冗长的战争呢。

    第69章 开会

    最后的节目,是老田和老黄心血来潮,上去来了个返场小段,今天的节目本来没有这两个人,也就算是送福利了,下了台,几个升字科的学员捡场,剩下的都涌进了会议室里。

    这个会议室的格局,当时还是时寸和昀泽一起敲定的,老田这种老古董后台修的跟个庙似的,现在好歹还能有点儿现代气息,原先连个穿衣服的镜子都没有,全供的祖师爷,初一十五上柱香,后来年轻的演员们进来总是造反,就改成了现在这个模样,昀泽当时就跟老田商量说咱会议室还是我和时寸来弄,要不然保不齐就给装修成保和殿了。

    所以这个会议室就成了整个团楚园最为高端的场所,投影仪麦克风各式齐全,长条的椭圆形会议桌,主要演员都在这边,靠前后墙两边放着的椅子,学员都旁听,在进来人就直接去台下捡塑料凳。

    别看这些人在台上呼呼哈哈的,下了台说话的就少了,特别是遇到开会这种事情,谁也保不准自己不会挨骂,所以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进了会议室,时间已经跳到十一点多了,有些人哈欠连天的也不敢叫苦,只能自己默默的泡着茶和咖啡,一屋子也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老田毕竟还是班主,坐在最顶上,左边坐着的是老黄,下面依次是昀泽,路秦和永字科的几个演员,右边坐着的是关先生,下面是子木和荀先生,还有乐字科的学员,升字科的基本上都在后面跟着,还有几个外签的,也都凑了进来。

    路秦原本也是坐不到这么靠前的,但是他现在已经准备和昀泽搭档,而且在园子里的位置不像是升字科上来的,倒更像是外签的,所以也就挨着昀泽坐了,这两个人刚刚的别扭劲儿还没过去,谁也不和谁说话。

    老田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就挥手让人把门关上了,老田看了看众人,回头跟老黄说:“要不,秘书长先来讲两句。”

    “别扯这没有用的。”老黄挥了挥手里的扇子,一脸嫌弃,但很快又笑咪咪的盯着老田:“你说你的,我给你量活儿。”

    老田在台上斗嘴斗不过老黄,在台下也懒得和他计较,白了他一眼,开始进入正题:“好,咱们今天也不什么正经的开会,就是有几件事儿跟大家说一下。”

    “第一件事,就是咱们搭档的问题,过年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大家有听说的,有参与的,很多搭档现在都打散了,这几天因为过年,上座也不是特别好,咱们就这样对付,从这周六开始,咱们有几对搭档,就定下来了。”老田说着,指了指昀泽:“昀泽和路秦,这是一对儿新的,关先生和子木,这是一对儿新的,还有乐原你的板儿就放放,周六开始,你正常上活儿。”

    齐乐原本来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一听点名而还吓了一跳,赶紧看向老田,他正活儿使的也很好,但是一直没有顺手的搭档,这不让上板儿了,就有点儿慌:“师父,我这儿也没人跟我一块儿说啊。”

    老田啧了一声:“你别着急,一会儿说到你啊。咱先说说这两个茶楼,现在看来还是琳研祥那边上座率高,我和老黄在那边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环境,但是抛去这些客观因素,张昀泽你这面是有一定的责任,前一段时间这面派场太不谨慎了,咱讲大小均匀,要么全上大活儿,要么全攒段子,这肯定不行,我们过一段时间要去北京比赛,两个茶楼都得你来负责,你好好跟老黄学。”

    昀泽作为何先生的唯一的徒弟,开会被拎出来当典型骂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也习惯了,就点头称是,老田用扇子点了一下路秦:“还有路秦,你虽然来的晚,但是这门儿里还是有很高的天分,所以基本上现在可以上底了,你活儿上这些东西我不管你,但是你和昀泽要是搭的话,园子管理这面你得跟上,他那边电台越来越忙,这面你就得盯紧了。”

    路秦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其实他心里是十分打怵的,老田不常在景轩不知道,过年昀泽那话说的太对了,老田越是重用自己,自己在园子里的日子就越难过,平常相处都不好相处,怎么可能去管别人,不过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狡辩这些,老田许是姑且一说,自己也就姑且一听了。

    老田把原定的人员打散,重新分派了一下两队的人,除了每月一次的混搭场,基本上就不动了,最后指着荀先生:“一队队长。”又指着昀泽:“二队队长。”

    “以后各队有事儿找自己队长,我和老黄就专心备战了,这段时间还是要辛苦大家,谢谢你们了。”老田说着,竟然还躬了躬身,除了老黄和关先生,吓得大家都站了起来,老黄就用扇子打了一下他:“你行了,赶紧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咱回家睡觉了。”

    老黄知道老田这面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没说,所以意思就是督促他赶紧说,出什么问题也好帮他压着底下这些孩子,老田自然明白,就没坐下,用手扶着桌子,看了看下面坐着的人们:“还有一件事,我这面想了挺长时间的,现在告诉大家呢,也不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就是通知一下这个事儿。”

    “恩,这个事儿要是征求大家意见,今晚人脑袋能打出狗脑袋。”老黄抖了抖肩膀,冷笑了一声。老田没有接他这话,斟酌了好长一会儿:“上个星期,我接到了永晋的电话,而且已经同意他回到团楚继续演出了。”

    “啊?”子木第一个发出了惊呼,接着马上下面就乱起来了,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老田看了老黄一样,老黄苦笑了一声,想说自己也没办法,但是也不能看着老田这样孤立无援,就咳嗽了一下。

    老黄这声咳嗽传下去,他在挨个的看一遍这些人,马上会议室里,就安静了下来。

    第70章 深潭里的救命稻草

    “你们班主一开始就说了,只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老黄挥了挥扇子,点了点刚刚反应最大的那几个人,特别是子木:“田老板都能不计前嫌,你们有什么可炸的?”

    大家被这句话堵的死死的,也没有什么人敢先出头说话,现场大概安静了能有一分钟,乐原小心翼翼的抬起手:“不是师叔,我问一句……他回来,是和我搭活儿吗?”

    老黄乐了一声儿,没回答他。老田只能硬着头皮:“对,就是和你搭。”

    “我感觉还是我的板儿靠谱。”齐乐原平时说话不多,但是说出来每句话都掷地有声,路秦来这面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天生笑模样的乐原沉下了脸:“实话实说,至少我的板板没有那么忘恩负义。”

    话一说出来,这些人就又炸了起来,子木干脆拍了一下桌子,刚想说话,这面就被荀先生给按住了,永吉也老大不乐意,见子木的话没说出,自己就张了嘴:“师叔,我不是说别的,你和我师父当年怎么对他的,他又是怎么对咱们的,各大媒体都在传的那点儿事儿有影儿吗?你忘了当时闹离婚的事儿了,现在又要让他回来?”

    “他不是说,以后要饭都绕着团楚园的门,怎么现在又要回来吃团楚,咱们这儿的饭就这么好吃?”乐其有点儿不乐意,接着永吉的话阴阳怪气儿的说了一句,路秦被这几个人这种嫉恶如仇的态度弄的有点儿蒙,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老黄早就想到肯定是今天这个场面,笑呵呵的不说话,老田也不说话,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这件事儿我们其实可以这么理解。”一直没怎么出声儿的昀泽突然张了口,说实在话,他现在这么说话有点儿违心,但是也不忍心看到师叔被架起来攻击:“谁还没有个年少无知的时候,你小时候和你爸打仗没想过离家出走吗?他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是什么样的人。”

    “前面打成那样,赌咒发誓在不入团楚,掉头回来又喊爹,难看的始终是他。咱们有这种老好人儿为什么不当。而且他只要重回咱们的园子,老田这面就可以唱慈祥的父亲这种角儿,何乐不为啊,顺带在洗一洗当年他泼过来的那些破事儿,团楚早年那些有的没的也就洗的差不多了,公关做好了,这事儿利大于弊。”他屈起中指敲了敲桌面,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样子简直要把路秦迷晕了,此刻路秦心里只是想着为什么没有一个按钮,他可以倒回去再看一遍。

    在做的都是相声演员,对于公关这种事情懂的都不多,但是昀泽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大家也没什么可说的,最后昀泽把头转向老田:“而且,更重要的是,一旦永晋回来,永成就一定会回来,所以齐乐原不要想太多,你还是得和你的板板共度一生。”

    这是老田没想到的,因为永晋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提到永成的事儿,永成已经多少年不进园子了,怎么可能回来说相声:“不可能,如果永成回来,永晋一定会和我说的。”

    “他才不会和你说呢。”昀泽冷笑了一下,推了推很久都没带过的眼镜:“和你说了,你这面一拍桌子让永成回来不让他回来他的脸往哪儿放?不信师叔你就等着,永成早晚会给你打电话聊这个事儿的,当年他因为永晋的事儿受牵连,咱都知道。始终是咱们欠人家的,说不定他还在等你的电话呢。”

    昀泽分析事情思路清晰透彻,这一向是公认的,听了他的话,也没有什么人能反驳的,只是子木还有点儿愤愤不平,老田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昀泽太计较永成的事儿,毕竟他也是在安抚大家,也就过去了。

    会议不欢而散,子木走的时候狠狠的摔了一下门,路秦有心去劝两句,但毕竟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好开口,昀泽下了楼,坐在车里等路秦,好长一段时间路秦都没有下来,他也知道路秦在生气,但是家还是要回的,少不得就硬着头皮给路秦打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路秦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只是喂了一声,昀泽就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还不下楼回家,路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在台上。

    昀泽看了一下时间,都已经快要两点了,不得不下车回到了园子里,从后台打帘子上台,看到台上点着一盏小灯,路秦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上,佝偻着身体,有些怔怔的发呆。

    “对不起啊。”昀泽走过去,手搭在路秦的肩膀上,低声道了歉:“我今天不该那样对你。”

    “你是没长心还是瞎了?”路秦侧过脸,看着昀泽,光线从昀泽的身后打过来,他有点儿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昀泽可以清楚的看到路秦的脸,那双大眼睛里,泪水反射出来的光芒像极了星辰大海。

    他一时间有些哽咽,低下头,也收回了手。路秦站起身,面对着昀泽,微微仰起头,似乎想要极力看清楚昀泽那张脸后面的真正面目:“你一个事事通达到如此地步的人。究竟是没长心还是瞎了!!!”

    昀泽实在不敢面对路秦这样的目光,转过了身,这话就好像紧箍咒一样,紧紧的嘞在脑袋上,不肯有片刻的放松。

    路秦等来的,是昀泽长久的沉默,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愿在这样执着下去,也不愿在步步紧逼昀泽,他现在逐渐在转变心态,就这么默默的陪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昀泽偶尔的一个眼神,一抹浅笑,都可以成为这夺人性命的沼泽里的救命稻草,他只需要抓住,上来换一口气儿,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能力。

    第71章 精分的路秦

    “你们今天聊的什么事儿?”良久的沉默之后,两个人都勉强调整好了情绪,路秦站在台上,他似乎还从来没有这样的看过下面,空空荡荡的,突然有一瞬间的心酸,赶紧找了个话题叉了开。昀泽叹了口气,靠在后面的台口上:“永晋关先生的三徒弟,永成是二徒弟,他们两个是搭档。永晋参加了一个比赛,成绩很不错,身价自然就上来了,和老田因为钱的事情闹得很难看,就离开了团楚,到处抹黑老田,老田就把他除名了。永成因为是搭档的原因,也被牵连,两面难做,就退出了这一行,我们也很多年没有联系了,永晋这个人不好说,但是永成能回来,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