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泽看着原本没心没肺的路秦一天天也看不到一个笑模样,有些心疼,就经常逗他开心,也是希望他能恢复到原先的状态,路秦心里也明白,所以有时候配合的笑一笑,但笑过了,就又安静了下来,不闹腾,不叨叨了。

    这些时寸也是知道的,但是没有任何办法,私下里偶尔和昀泽聊起来,昀泽这面就劝着路秦上节目,上台了和观众一互动,可能逐渐就好了,也保不齐他现在是个平台期,有人推一把就过去了。

    于是时寸这面就排了路秦的活儿,路秦最初是推脱的,昀泽虽然也是劝,但他现在的情绪也不敢说的太深,就循序渐进,好说歹说的上了台。

    昀泽坐在二楼,看着台上表演《叫卖图》的路秦,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笑模样,说话连音调都没有,用老黄的话吊着一张蚂蚱脸,好像不给演出费一样。

    不过偶尔,被观众逗的狠了,他也会笑一下,他这一笑,昀泽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搭了两场,对于相声这门认真的甚至有点儿偏执的时寸就先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他一直是逗哏,冷不丁一换有点儿不太适应,而且路秦最近说话速度都偏快,有很多包袱时寸这面没听清呢就过去了,抻都抻不回来,况且路秦台上一丁点儿情绪起伏都没有,就好像是他把路秦绑上台的,整个台上的节奏和气氛都诡异到了极点。

    所以时寸终于在第二周爆发了,演出结束之后,他让所有人都回去了,只有路秦没走,他们是底,于是也就没捡场,就着台面,对明天的活儿。

    昀泽还是坐在二楼,没有下来,低着眼睛看着他们,路秦拽了一把凳子坐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词儿。

    他们明天打算上的是一个传统节目,叫《地理图》,这个节目后半部分基本上都是大段大段的贯口,对气口和节奏要求很高,简单几个垫话带进正活,路秦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走清河,沙河,昌平县,南口,青龙桥,康庄子,怀来县,沙城,保安,下花园,辛庄子,宣化,沙岭子,宁远,张家口……”

    “不对!”时寸站在一边,张嘴打断了路秦:“再来。”

    路秦转头看了一眼他,见他脸上的表亲很严肃,想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刚刚哪里不对,但是他还是调整了一下,声音也稍微有了一点儿起色,不像是刚刚那种半死不活的一样:“走清河,沙河,昌平县,南口,青龙桥……”

    时寸又摇了摇头:“不对,再来。”

    他这个反应路秦就有点儿蒙了,他刚说了五个词儿就能听出不对来了?可时寸和别人不同,他是大师哥,而且和路秦的关系也一直很好,应该不会这样没事儿找事儿的,路秦虽然心里对他有些不满,但是其实比起老黄和老田对他还要更敬重些,所以顿了顿,缓了一口气:“走清河,沙河,昌平县,南口……”

    “不对……”

    “哪儿不对!”

    路秦最近有点儿搂不住火儿,他一压再压,贯口越说越短,一句话没完事儿时寸就打断了自己,他真的觉得时寸有点儿无理取闹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敲了敲桌子:“我哪儿不对了!”

    时寸看着路秦,并没有生气,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路秦也不说话,两个人对视了能有一分钟,时寸才回答:“情绪不对!”

    “哪儿的情绪不对?”路秦追问了一句,很明显能够感觉到他在强压着自己炸毛的态度,时寸才不管他生气不生气,本身就是路秦这面有问题,所以就反问了一句:“哪儿的情绪都不对!你有情绪吗?”

    “你吧啦吧啦在这儿给我炒豆子呢?”时寸顺手拿起扇子,点了点桌子,声音有些高了起来:“你如果要是这个态度的话,以后就不要上台了,我替关先生做主,免了你后面这一年半的谢师,今后出门也不要说是关先生的徒弟。”

    时寸这话虽然没有带着什么训斥的口吻说,但也足够严重了,路秦也知道自己最近的整个情绪确实不对,也没什么话可反驳的,站在一边听训,只是脸上有些不服气。时寸啪的一声把扇子丢下:“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搭活儿,但是你有没有一点儿职业道德,咱们这一行就是你爹死了,擦干净眼泪上台该说说该笑笑,这种例子老先生没跟你讲过吗?你以为这个园子是哄你玩儿的地方,开心了上来说两场,不开心了就随便糊弄糊弄观众?我自杀的当天晚上还在演出,你这副德行,有什么资格说是我时寸的师弟?”

    “为什么有些事情对我来讲那么艰难,可是对你来讲,就那么简单。”路秦没有没脑的接了一句,他垂着头,时寸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为什么是你陪着他第一次登台?为什么是你们合作了那么多年?”

    “我曾经无数次清醒自己在那一晚救了你……”路秦原本低着头不愿意说这话,但他咬了咬牙,挑起眼睛望向时寸:“可我现在却开始后悔,你为什么没有在那一晚死去!”

    “啪”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路秦的脸上,余光里张昀泽抿着嘴唇,怒不可遏的站在时寸前面,缓缓落下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第116章 久病成医

    “昀泽!”时寸也没留意到昀泽是什么时候上台的,所以根本没有机会让他反应去拦住他,路秦被这一下打的脑袋嗡的一声,耳朵里立刻就发出了一声鸣响,他的腿还不能太用力,所以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张昀泽被路秦最后这话气的直发抖,他从来没有想到这话居然能从路秦的嘴里说出来,他那么积极向上的一个人,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甚至那么会装孙子的一个人,怎么能当着时寸的面,说出这样剜人心肺的话?时寸是一个刚刚从抑郁当中走出来的人,现在每半个月金老师还是回打个电话追踪一下情况,他就这样直接和时寸说这种话,一旦时寸的病情真的有什么反复怎么办?他怎么可以伤人到这个地步!

    话一出口,路秦马上就开始后悔了,但是这就像是离弦的箭,收是收不回来的,他看着时寸眼睛里从失望到震惊到失望,每一次变化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懊悔,张昀泽这一巴掌,甚至能让他心里多多少少好受那一点儿了。

    “滚!”张昀泽指着台口,低声骂了一句。路秦抓起自己的手机,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他的影子被台灯一直拉到昀泽的脚边,昀泽说不出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嗓子有点儿干,眼睛发涩。

    “哎……何苦呢。”时寸拍了两下昀泽的后背,叹了口气,走到台边坐了下来,望着下面空荡荡的剧场,有些不以为然:“嫉妒者所遭遇的痛苦,比所有人所遭受的痛苦都要多……他随口一说的话,你也至于当真。你们关系那么好,为我反目成仇,我可担不起这罪过。”

    昀泽缓了一下,也走到台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这些桌椅板凳上,感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咱们之间兄弟这么多年,我看不得别人这么说你,路秦这样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时寸知道,昀泽这话大多数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无意于去深究这话的真伪,只是这让他想到了一件一直纠结在他心头的事情,他微微的转过头,看着张昀泽:“他一直都没把你当成是兄弟朋友吧。”

    昀泽听了这话,也转过头,四目相对,他的心里猛地往上一提,他预感时寸是在暗示他什么,长久的沉默,让这种预感越来越真实,时寸波澜不惊的表情里,那双眼睛所透露出来的情绪却是翻江倒海:“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咱们之间兄弟这么多年……”时寸指了指昀泽,又指了指自己,把他刚刚的那个话借到了自己的嘴边:“搭档了这么多年,张昀泽,你张嘴要说什么,伸手要拿什么,我一清二楚。你看你那个什么女朋友的眼神,和看路秦的眼神,我也一清二楚,就连你们俩那个小动作我都一清二楚,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没让他搬501呢?”

    时寸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在装疯卖傻好像就不是张昀泽的性格了,他盯着时寸,试图从他的目光里,找出那么一分一毫的不确定,自己可以趁虚而入,但是时寸的眼睛里,有的只有一片了然。

    于是,这一片了然,逼的昀泽放弃了抵抗,他叹了口气,转回了头,目光落在一个茶碗上,却呵呵的笑了起来:“变态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没办法……真是没办法,我不想这样,但是……”

    “那你开心吗?”时寸没有接昀泽的话,而是打断了他,重新问了一个问题,昀泽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虽然最近整个生活乱成一团,可他还是没有任何的办法违心来回答:“问题就在这里,自从认识了他,我好像变了一个人,那种感觉就是你重生了,虽然上一世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我处理,但是你整个人,整个灵魂就好像是一个全新的一样,每天我只要看见他,哪怕就只是看见他,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说话,聊天,对活儿,谈节目,以前我死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在旁边陪着我,我就觉得很满足。这个问题真的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就算是你不想承认,生活也会逼着你承认的。”

    “那就不用说别的了。”时寸笑了笑:“你爱上路秦了。”

    这是昀泽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一句话,被时寸捅出来,竟然没有一丝的慌乱,他甚至渐渐平静了下来,时寸带着淡淡的笑,继续说:“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就是新生,你会不顾一切的去挖掘所有和她有关的事情,她所有那些你未曾参与的生命你都渴望了解,并且竭尽一切所能,去参与她今后的生活。所以你发现了吗?路秦也爱上你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奇迹就是茫茫人海,你爱的人恰巧正在爱着你……然后你打了人家一个耳光!”

    昀泽被这个突然转折弄得猝不及防,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时寸站起身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你应该庆幸,你爱上的是一个男人,真的,我要是敢打闫静一巴掌,未来一个月,都要生活在集中营了。”

    昀泽回头看着时寸,觉得两个人的频率好像不太一样:“你不觉得,喜欢上男人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吗?你为什么和我妈一样,重点都不在这件事情上?”

    时寸自己把桌子搬回去,摆好了立麦:“那只能说明,兄弟你太幸运了,你身边的人都在想着你怎样能够更开心,而不是你怎样能让这个世界更开心,这个操蛋的世界,让它憋屈一点儿,也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情。”

    时寸好像真的是一点儿抑郁的倾向都没有了,通透的甚至有点儿吓人,昀泽被他的话绕的一头雾水,时寸也不理他,从下场门钻了出去,没过几秒钟又伸出头来:“对了,从明天开始,跟着二队捡场,我得利用安抚安抚路秦,让他好好跟我说相声。”

    “我捡场?”昀泽对于自己一个攒底演员被派去捡场的事实接受不了,跳起来钻进后台找时寸,可时寸早已扬长而去,头也没回,只是把手伸在头顶挥了挥:“你自己说的,你生不为逐鹿来啊……”

    第117章 挨打不耽误耍流氓

    昀泽被这句话逼的哑口无言,最后也只能无奈的关灯走了出去,路秦没有在后台等着,看来是自己回宿舍了,他还瘸着一条腿,这段距离也不算近,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

    昀泽有点儿后悔,感觉自己刚才太激动了,其实不止是他,他感觉大家现在基本上都是沾火儿就着的一个状态,这个年过的都跟吃了枪药一样,实在是不好。

    开车到了楼下,昀泽习惯性的抬头看了一眼,靠近楼门这面的窗户是自己的卧室,漆黑一片,并没有什么光亮,看起来路秦今天是老老实实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想到路秦说时寸的话,刚刚的愧疚就不见了,觉得也该让他吃点儿苦头才好。

    钥匙插进锁头里,一拧就开了,昀泽没有开灯,外面路灯的光从厨房透进来,他隐约看到路秦的球鞋随意的丢在一边,就顺手给他摆放整齐了,换好拖鞋,一路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余光看到路秦的房间有微弱的光,应该是开着台灯,但是他并没有理会,走到房间,关好了门。

    打开电脑,见新进来几封邮件,多是关于路秦婚礼的安排,时间上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昀泽一一给了回复,折腾完,就两点多了,他关了邮件页面,桌面上显示出路秦的照片,他有点儿精疲力尽的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那张图,具体是哪一天已经忘了,只是看得出来,路秦的眼神,已经不在是最初相识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