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促小胜写完功课,肖朗看了下客厅的时钟,差不多该走了。他掀起厨房的门帘喊:「阿嬷,我要走罗。」

    「哦,好。」

    肖朗走到门外穿鞋,小胜冷不防地扑向他的腰,「肖老师,这个星期天会不会来家里吃饭?」

    「再说啦。」肖朗好不容易扳开他八爪章鱼似的手,「阿嬷在厨房做饭,你去帮忙拿碗筷啦,我还要去下一个家教地点。」

    「好。」他笑嘻嘻地喊:「肖老师再见。」

    「再见。」

    肖朗快步绕过走廊转角,搭乘电梯下楼,不禁翻白眼,有时候也会受不了小胜的顽皮和黏人。

    「当。」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启,他迈步离去,浑然不觉一缕幽魂从顶上飘然而落。

    它歪斜著头,看著电梯门自动地阖上……

    「呼——」幸好没迟到,肖朗连忙点头向刘爸爸打声招呼,便和学生一起进入和室。

    粗略复习上一回所教的内容,後续迈入新单元,时而询问:「你有没有听懂?」

    「没有。」刘小宇瞟著课本,并不陌生学校老师教过的单元。

    肖朗不厌其烦地再次讲解,察觉学生心不在焉,一下子拿笔在计算纸上乱画,不一会儿又涂改。「你专心点好吗?」

    「嗯嗯。」刘小宇点点头,依然故我。

    这小鬼的胆子大了,彷佛在试探他凶不凶。肖朗教学暂告一段落,索性在一旁陪他填写讲义上的试算题目。

    刘小宇边写边问:「肖老师有没有女朋友?」

    「没。」

    「这麽逊唷,交不到?」

    「嗯,请你专心算数。」他秉持一个原则:家长付钱请家教,无论学生将他当作老师、雇佣还是保姆,他都不会打混这一个半钟头。

    刘小宇嘀咕:「我很专心啊,又没有偷看桌上的解答卷。」

    肖朗见招拆招:「我并不担心你看答案,真的学会比较重要,作弊只是暂时应付,提高分数也改变不了不会的事实。对吧?」

    「嗯。」

    肖朗继续说:「不作弊是好品德的表现。无论我能教你多久,我希望你将国中的数学基础打好,将来升上高中才不会读得吃力。」

    「爸爸说,哥哥以前的数理科目很强,有读到研究所。」

    「很厉害啊。」肖朗问道:「挂在客厅的奖状都是哥哥的?」

    刘小宇点头,「嗯。」

    肖朗纳闷,他的哥哥在哪?刘爸爸怎没请自家人教小儿子数学?

    刘小宇看了一下时钟,「爸爸到楼上去了。」

    「哦。」至今,他只见到刘家父子俩而已,也许另一个儿子在外地高就。「刘爸爸是不是希望你像哥哥一样?」

    「嗯。」刘小宇望了一下天花板,咕哝:「我才不要和哥哥一样。」

    「为什麽?」肖朗注意到他的计算答题已出现错误。

    「哥哥疯掉了。」刘小宇努努嘴。

    肖朗一惊,「他读书读到疯掉?」

    刘小宇直勾勾地看著肖老师,透露:「哥哥後来没念书,爸爸很伤心,常常看著奖状叹气。」

    他缄默,可想而知刘爸爸对小儿子心存高度的期望,十之八九是这因素造成。

    刘小宇指著试题,「这三题我不会……」

    「哦,我教你。」肖朗详细地为他解析十的次方,从建构习题演练,加强他对科学的记法和转换。

    「懂了吗?」

    「嗯……」刘小宇问:「肖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不会。」肖朗由衷地说:「有这种想法就是一种自我设限。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东西,你要多学几遍才会,这意味著你有毅力和肯努力。对吧?」

    刘小宇嘀咕:「奶奶以前常说我比哥哥笨,怪爸爸没有把我生好。我不喜欢数学。」

    『!』

    「奶奶没有看见你聪明的地方才会这麽说。」肖朗安慰道:「其实你在校所学的科目当中,唯有用分数来判断数学的程度是不准确的。」

    「为什麽?」

    「因为数学的计算方式有多种变化,算式写错,答案写对,有些老师会给分。如果算式正确,答案错误,通常以零分计算,所以数学微妙的地方就在这里,不符合标准答案就拿不到分数。那麽,用成绩来评量程度,当然不准。」

    他以前就是这麽安慰自己,考输一次、两次、无数次之後,终於考赢班长。

    「哦。」

    肖朗叮咛:「学习任何科目都一样,考试时,你别粗心大意就不会掉分数,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在课堂上不要怕开口询问老师。其实老师通常都喜欢学生举手求教,这表示老师的教学有受到学生的重视,会很有成就感。」

    「喔。如果老师不高兴呢?」

    「那就是误人子弟的老师了。因为优秀的教职员都具有一项特质;有教无类,认为天底下没有教不来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肖朗拿来红笔,仔细的批阅讲义。

    不消多时,他不吝称赞:「你有进步了。」

    刘小宇眨巴著眼,问:「我考几分?」

    「我没打分数。」肖朗认真地说:「评量的目的在於得知你吸收多少,一旦发现你不会的试题,我就教到你会为止。」

    「哦。」刘小宇慢吞吞地收拾书本,咕哝:「学校的小考好多,明天要考历史和英文单字。」

    肖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每次考试,你只要尽力就好了。」

    「嗯。」刘小宇目送肖老师离开和室,可没说自己早就准备好了,想要到客厅看电视呢。

    家教结束,肖朗离开刘家,颇无奈现在的教育体制五育不均,将学生统统压缩成一个样;日日应付考试、竞争,导致多数的学生上学都变成陪读,自然而然地失去自信,找不到志向,更缺乏适性和创意的发展平台。

    难怪资深的教育学者批评:现今的孩子上国中、高中甚至大学,普遍都在浪费生命。学以致用沦为空谈,等进入职场,在校所学能派上用场仅有百分之二十四左右。

    他也走过那一段考试的岁月,如今为了饭碗,不得不满足家长望子成龙的心态。

    骑上机车,他离开小巷子,转个弯,赫然听见一声野兽般的吼,他迅速回头——

    「轧——」煞车声响起,肖朗连人带车摔至墙边。

    一名女子神态慌张地下车查看,连声喊:「先生、先生……你不要紧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靠……」肖朗咬牙,坐在地上,抚著手肘,「痛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冲出来被我撞到……啊,你怎不看路?」她拉起对方,霍地认出:「原来是你!」

    「你是……」肖朗眯起眼,只觉得她眼熟。

    「我是林佩瑜。我们同校,也见过。你忘了呀?」

    「嗤……我想起来了。」肖朗甩开她的手,啧,被情敌撞车的感觉差透了!他没好气地扶起机车,发动个老半天都发不动。

    「妈的……车子撞坏了,我还要去拿手机……」

    她闻言受惊,「怎麽办?」

    肖朗偏头瞪她,「这句话应该由我问你才对!」

    「对不起……」她都快急哭了,「是你骑车不看路……怎能怪我……」她跑到汽车的前方,指著大灯控诉:「我的车灯也坏了,还有保险杆也撞出一条刮痕,看你要怎麽赔?」

    肖朗的嘴一张一合,一时之间没法儿搞懂被她的车撞也要赔钱的道理何在?!

    「我要叫警察来处理……」她打开车门,慌张地找手机。

    肖朗上前查看她的车除了大灯破,保险杆边缘擦出一道痕迹,并无其他损伤了。「喂——我们俩都自认倒楣算了,不用麻烦警察。」

    「真的吗?」她一头钻出车外,朝他发出一连串问号:「我可以走了?不用管你了是不是?」

    「对啦。」快滚——这句话憋著没说。肖朗嫌她没常识,请警察过来处理肯定先吃上一张罚单,倒不如将钱省下来修车。

    林佩瑜匆匆地上车,发动引擎後,立刻按下车窗,探头出来指挥,「我要在这里倒车,你赶快把机车牵走,不然我没办法停进那个车位。」

    肖朗瞠目,「你要停车?」

    「对啦,你赶快把车子牵走。」

    他咬牙磨啊磨,一路牵著机车,不断咒骂她是个死三八……实在令人很火大!

    林佩瑜停妥车辆,拎著包包下车後,踩著两寸的红色高跟鞋,「喀、喀、喀」地走向家门口,一头长发像波浪似的甩得真漂亮,彷佛什麽事也没发生过。

    肖朗牵著机车走出另一条巷口,气未消,又找不到公共电话打,右大腿隐隐作痛。此刻不禁想起阿杰,若能出现在四维路四十七号巷口该有多好……

    四维路四十七号巷口……申士杰一怔,目光探向大门,须臾看了下腕表,不禁纳闷肖朗怎还没到家。

    他拿起电话联络,肖朗的手机是关机状态。他搜寻电话簿,拨了一通电话给刘先生,铃声响到自动断线也无人接听,尔後又打电话给李天哲,询问肖朗的行踪,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申士杰匆忙地拿来车钥匙,凭著感应,出门找寻肖朗的踪迹。

    一辆救护车停在巷口,周旁有三名警员,随後是两名医护人员合力将担架抬上车。

    男子被约束带绑得扎实,不断叫嚷:「我不要去医院……那里有鬼、有很多鬼……鬼会监视我——」

    「叩!」後车门阖上,救护车扬长而去。

    路旁尚有警车停驻,三名员警和一名家长交谈:「刘先生,我看这次要让他住院比较妥当。」

    「欸……是。」刘爸爸叹气。

    另一名员警建议:「等他出院之後,你乾脆将人送到疗养院,不然像他今天这样一发作就吵到左邻右舍,若病情更严重,偷跑出来伤到人就不好了。」

    刘爸爸颇无奈,对於自家大儿子患有精神疾病,也饱受不少折磨。

    员警又说:「我看他好像中邪,等他出院,你最好是把人带到大庙里去收惊。」

    刘爸爸面有难色:「我……没有信这个……」

    「试试看啦。我们分局里面,地下室的侦查室有闹鬼,就连最铁齿的同仁遇过之後,也不得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