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成醍醐灌顶、捶胸顿足。他下决心恶补自己的功课,一定要重新得到贺亭林的认可。

    于是从这天开始他就捧着脑袋一边背书一边在柜台前接待病人。

    背到一半,贺亭林从诊室里出来,到柜台前取了放在柜子里现配好的药。

    “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拿进去给你就好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自己出来取呢?还要什么吗?茶要不要换新的?我去重新拿茶包。”胡不成讨好地说。

    他刻意露出谄媚的笑容,脸上的肉都恨不得堆在一起把全部好意都放在贺亭林面前。贺亭林好笑地看着桌面上摊得乱七八糟的书,抬手敲他脑袋:“不要一心二用。”

    胡不成点头:“好好好,我就想顺便温习温习。”

    等贺亭林拿了药离开,他盖上书摸摸索索把穴位图拿出来看,越看头脑越昏,越看越糊涂。他顺着穴位图上的小人从头到脚打量,灵机一动,把梅谷从后面拉过来,悄悄地说:“你帮我做一个东西吧,我回头感谢你,等我把穴位图背熟了,给师父一个惊喜。要不然,我怕过不了几天我会被扫地出门的。”

    梅谷皱眉,下意识觉得他没什么好主意:“你又撺掇些什么邪门歪道?”

    “不是邪门歪道,这次保证不是。”

    他嘿嘿一笑,表情疯癫。梅谷照他的话给他扎了个布制小人,胡不成找来家里的旧衣服照着贺亭林的穿着裁剪拼凑贴在小人上,又找河堤上卖画的美术生画了张和贺亭林一模一样的脸在小人面上,就把这个小人当成是贺亭林,每天抱着这个小人在家里上下其手地记穴位。

    “贺亭林”浑身被他摸了通透,身上大穴记得一个都不差,他又这里揉揉,那里按按,美滋滋地在心里计算,上次被贺亭林摸了一把,好歹也算是没吃亏。

    胡妈妈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用功,听他在房间里哼哼叨叨地念经,十分欣慰。她准备了夜宵走到房间门口敲门,说:“小勉,吃点东西再看书。还有,你那个姓田的朋友打电话来了,说是你约好了他出去玩电脑的,你要是没空我就先替你回他了。”

    胡不成只能给田笑回电话:“对不起我正在用功,改天再带你去玩电脑吧。你放心,一定去,我说话你还不信吗?我胡不成从来不说假话!”

    他豪气万丈地盖了电话,又钻被窝里和“贺亭林”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无论如何,穴位能记下来了就是件好事情。

    一个星期之后贺亭林再考他,虽然还不能对答如流,也算有来有往,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发工资当天,贺亭林微笑着递给他一个额外的信封递:“这是奖励。”

    胡不成捏着薄薄的信封口袋,反复将里面几张纸币数来数去。还是几张崭新的钱,摸起来又光滑又轻薄,红通通的颜色照得他脸上也满面彤光。他向来是只出不进,在牌馆里更是有“散财童子”的美名,所以当学徒第一个月就能拿到奖金更显得弥足珍贵。

    他抽了两张留给自己,其余的都给了母亲。

    下了班他就呼朋唤友地到牌馆摸了两圈,又打电话将田笑叫过来。

    没想到田笑苦着一张脸出现在牌馆门口。

    胡不成有大半个月没见到他,很惊讶:“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田笑摆手:“别提了,气得我差点变不出人形来。我想找个房子搬到居民区去住,爷爷不放心,觉得我刚刚变成人就往人堆里扎不安全。可是我既然都变成人了,不住在人类的地方怎么还叫人呢?反正沟口我是不想去住了,刚刚还在吵架呢。”

    “你哪里来的钱租房子?”

    “樵舍每个月会补贴修炼成功的妖怪一点钱,然后我再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嗨,本来想请你吃饭的,我刚刚在网吧玩电脑,和人打赌输了两百块钱。现在身上暂时没有了,等我明天找我那几个朋友借点,这顿饭你一定要跟我吃!”

    “怎么不早说呢?我今天发了工资,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胡不成揽着他的肩膀。田笑虽然脸色疲倦、胡子拉扎,倒是掩盖不住眼睛里的意气风发,想必这半个月在人间混得很开心。他一顿饭现在可以吃三碗,必定喝半扎啤酒,胃口非常大,胡不成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很不忍心,琢磨着该不会是田禄不给他饭吃吧?

    “你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吗?”

    “也不是,玩电脑忘了。”

    “这样不行,饭还是要正常吃。”

    “嘿,做人就是这点不好,要吃饭。如果做人不用吃饭,那肯定省掉不少麻烦事情。你看从前当蛙的时候,吃点虫子果腹不是什么难事。可惜只有我一只蛙变成了人,我那些同伴现在没有能跟我一起玩的了,他们整天在水沟里哪里知道人类有多少好玩的东西。本来我还想找他们叙旧,他们又只会说些奉承话,要不然就是要我指点修炼技巧,话不投机半句多!爷爷也是,既然我能够光宗耀祖,还老是把我当一只蛙来管,他又不知道做人是怎么回事。”

    他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反复抱怨些日子的苦闷无聊,家人也不理解他,只会一味说赞美的好话。

    胡不成劝说:“你别担心,以后我跟你玩儿。我现在在医馆里工作,我师父这个人特别好,你要是想学医不然也可以来问问他,要是不想,自己找个工作搬出去住也可以。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人生当然应该自己做主。”

    “我就知道只有胡哥你懂我。当初我不明白你的话,果然从海拔高的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这高处的风真他妈吹得人哆嗦。你是神仙,我一只蛙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我才不理他们。”田笑抿掉最后一口酒,扯开了嗓子:“从今往后,我田笑要好好做人,混出一番模样来,叫那些半吊子们刮目相看!”

    两人喝到尽兴,胡不成才知道田笑现在睡在网吧里,胡不成一拍大腿将他扶回了家里。胡妈妈见到喝得醉醺醺的两个小伙子,又好气又好笑。

    胡不成说:“他也是个可怜人,要不然先让他住在我们家里,等他找了工作就搬出去。”

    胡妈妈端来解酒茶:“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喜欢就好。”

    但梅谷听了这件事之后不太赞同。

    “我觉得,如果换了是贺医生,不会忍心让朋友为难的。你和田大爷的关系这么好,他现在肯定心急如焚地到处找他孙子呢,他要是来问你你要怎么回答?如果如实回答那你朋友肯定不高兴,如果你撒谎,你忍心让老人家忧心忡忡的吗?你这个朋友太不懂事了。”

    幸好田禄还没有找到胡不成问,想必现在也很焦急。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是我的好朋友呀,我不能不帮他的。”

    “要是我碰到这种事就离得远远的,你就是傻!”

    梅谷是一只自由洒脱的鬼,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担心欠任何人的人情。胡不成非常羡慕,他撑着脑袋感叹,一边往诊室里偷瞄贺亭林。贺亭林在给病人讲话,他坐得端正笔直,表情认真严肃。胡不成的心思拐到了天边,只记得这样堂堂正正的人真是好看呀。

    他灵光一闪,找了张便签条拿来写——师父,你真好看。

    然后他偷偷摸摸将便签条压在贺亭林的茶杯下,转过头以擦桌子来掩饰小动作。他心脏砰砰地跳,连擦桌子的动作也变得豪迈了。放眼氓川,我胡不成争当调戏贺医生的第一人!

    这件事够他和梅谷炫耀到中午了。梅谷给了他一记白眼,在他额头上贴上“调戏第一人”的纸条。胡不成转头就撞在贺亭林怀里,吓得吐舌头,做了个僵尸造型。

    贺亭林无奈地将封印他的纸条揭下:“又在玩什么呢?”

    胡不成鼓起勇气说:“师父,你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原样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