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再读,放下书,拿起毛毯给镜盖上,起身到室外拿起绣棚随意绣着块帕子。

    绣了十来针,芳菲带着满身花瓣现于桌前。

    蕴蓉立即抬头。

    “蕴蓉姐姐,我们公子呢?”

    “公子睡着了。”

    “睡着了啊……”芳菲喃喃。

    蕴蓉也知道她出去找鬼姐妹的事,便好奇问:“你找着那两位妹妹了?”

    芳菲叹气,蕴蓉也不是外人,她道:“找是找着了。”

    “那——”“唉,稍后再与你说,我先找你们殿下去!”

    云赫那样的大妖怪,她们不一定能找着,但前太子姬淳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鬼,她们总能找着的,哪怕已经投胎,也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可出乎秾月与夭月的意料,她们俩没能找着。

    她们从未去过地府,倒不是去不了,而是冥冥之中,脑中也有道声音告诉他们,凡是与仙界有关的地界,她们万不能去。

    也就人界杂乱,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还好混入其中。

    虽不能去地府,总有相熟的鬼差,她们给了些小恩惠,托鬼差去打听姬淳是什么时候进的地府,又是什么时候投的胎。

    鬼差倒也负责,仔仔细细地打听了,再来同她们说。

    姬淳,压根就没进过地府!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鬼差,见过姬淳此鬼,名册上也没有这个名字。

    “那他去了哪里?”姬泱皱眉,他原本觉着姬淳已去投胎,倒是好事一桩,“他的确已死。”

    芳菲当然知道姬淳已死,若是没死,找一个人可比找一个鬼容易多了,除非姬淳是被天上神仙藏了起来,可又有哪个神仙会清闲至此?

    她耸肩:“说实在的,我们仨也很纳闷。本来,人间的鬼,要么还在人间飘荡,要么就是进了地府,再去投胎。可偌大一个人界,竟然找不着一个鬼。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被人刻意藏起来了。”

    姬泱眉头皱得愈发紧:“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人间也有修士,总有些本事,倒有一事也要告诉殿下。”芳菲将当日,他们在姬澜卧房的见闻告诉他,“王爷,您这位三哥,可不简单啊。”

    “你的意思是,姬澜与修士有往来?!”

    “您这么紧张做什么?您怕他啊?”

    “不,他若是发现你们,可能伤到镜?!”姬泱着急问。

    芳菲跟听到什么大笑话似的,“噗嗤”笑:“就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算了!那修士,估计是得了什么能藏魂魄的法宝,将姬淳藏了起来,也仅此而已。”

    姬泱这才松口气。

    芳菲笑话他:“我瞧王爷您也不是那等怕事之人啊,就这么慌?”

    姬泱没睬她,独自思索,抬头再问她:“她们姐妹俩还未回来?”

    “是啊,公子要她们去找姬淳,找不着,完不成公子交代的事儿,又怎能回来?况且两位姐姐自己也不服气,誓要找到的。”

    “别找了。”

    “我们可不听你们的,只听公子的。我们公子是一心为你,又觉得姬淳是个好人。公子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最好帮助别人。”

    姬泱长叹口气:“这件事儿,先别告诉他,他一知道,又得着急。”

    “我只能保证公子不问我时,我不说,若是公子问了,我肯定要说的。”

    姬泱无奈点头,小鬼心太善有时候也真不好。

    若真的有修士参与其中,这事儿便更难办。

    这般看来,姬澜杀姬淳的目的到底何在?仅仅是为了陷害他?

    芳菲准备走了,瞧他这样,到底又道:“王爷您就放心吧,真的没人能伤到我们公子——行了,您也别说什么天下之大了,我走了走了!”

    芳菲赶紧溜了。

    姬泱在书房深思许久,叫来自己的鬼,叫他们好好盯着姬澜的府邸,任何一个进出他府中的人,都要仔细盯着。

    他从前也自以为天下之大,无人比得过他。

    直到自己被陷害,差点儿死,才知道那些所谓的自以为多么可笑与自大,后来他又遇到那么多事,给他最大的教训便是,永远别以为任何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哪怕是神仙,也有陨落之时。

    姬澜既然认识修士,修士既能将姬淳藏起来,总有几分能耐。

    兴许是他给小鬼写话本写多了,也给他读话本读多了,书中常有阴狠道士出没,不知不觉便受了影响?但愿只是他多想。

    姬泱摆在桌上的拳头握紧,不论如何,谁也不能伤到镜。

    他起身,往后头镜心阁去。

    一进去,芳菲与蕴蓉在分线绣花,笑着说话,倒是如往常那般恬静,见他过来了,也纷纷起来。

    “他呢?”姬泱纳闷,往常这个时候,小鬼大多是在看书,近来常捏泥娃娃。

    “公子睡着呢。”蕴蓉很讲义气,下午的事儿没有说。

    “睡着?”姬泱往内走,镜乖乖睡在榻上,睫毛一动也不动。他轻声问蕴蓉,“睡了多久了?”

    “总有快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姬泱心道,明日可不能再让他捏那娃娃了,这些天醒来捏,睡前也捏的,都累成这般了。

    姬泱心疼坏了,坐在榻边,弯腰轻声叫他:“小宝。”

    镜一动不动,他捏捏镜的脸:“醒了,用膳了。”

    镜这才动了动,却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帘一掀,眼前便是姬泱。即便依然很困乏,依然很想睡,镜还是立即便翘起嘴角,从毯中伸手,朝姬泱展开,软声道:“要抱。”

    姬泱的心都化了,弯腰将他连毯子一起抱起来,抱在怀中,抱着他往餐桌旁去。

    将镜抱在怀中,蕴蓉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他给镜喂了几勺,镜窝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姬泱哭笑不得,放下勺子:“这也是他昨日自己吵着要吃的。”他再抬头看芳菲与蕴蓉,“明日不能让他捏那娃娃了,累成什么样了,我宁愿他看那些话本。”

    芳菲与蕴蓉倒也赞同。

    姬泱起身,抱他直接进内室,将他放到床上,姬泱的一只胳膊让他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拿着卷书,靠床坐着,陪他睡。

    镜翻了个身子,脸贴在他的手上蹭了蹭,再度熟睡。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第44章 晕倒

    却不料镜小宝这一觉,一睡就是三日。

    姬泱难免有些吓着,还是芳菲道:“从前也有一回,我们公子拿着那话本眼睛就没眨过,连着看了好几日,后来连着睡了几十年!”

    姬泱才松口气,那便还是累着了。

    他将镜已经捏好的几个泥娃娃,全部排在床头,除去在前院忙正事,都在卧房陪镜。顾皙已到京城,信也承上去给了陛下。他的那些鬼,没法进皇宫,没法知道一手消息。

    他一直在卧房,见他的鬼,也是在卧房。

    芳菲听到他们对话,她知道,姬泱将来要当皇帝。她作为镜的侍女,当然是希望他越早当上皇帝越好了。他当皇帝,她们公子就是皇后,那才好,她们公子如今已不惦记当什么宰相夫人、状元夫人了。来宜州后,看的话本,尽是男鬼最后当上皇后的。

    从来将话本视为“圣旨”的他,如今眼中也就只看得上“皇后”了。

    公子在睡,芳菲便主动提出替他进宫打听消息,还将上次她与镜偷听到的皇帝与李君千的对话告诉姬泱。她虽然什么也听不懂,记性倒还不错,将那话记上了八成。

    姬泱有些意外,芳菲道:“你对我们公子是真心的,我们自然也会真心待你。再说,你早点当上皇帝,我们公子也高兴嘛。”

    姬泱好笑,芳菲便问他:“那日听你们皇帝说话,我和公子都听不懂,你们人心可真复杂,你们皇帝到底是信谁?听他的话,他似乎挺想念你。”

    想念他?他父皇,谁也不想,谁也不相信,除他自己。

    芳菲去了皇宫,恰好赶上那皇帝刚写好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宜州给怀王姬泱。

    只可惜,她不识字,一点儿也看不懂那信上写了什么。

    皇帝写了信,又问底下跪着的位太监:“果然是位江湖高手?”

    那太监,芳菲见过,先前一同来宜州宣旨的。他点头:“是!据闻那位少年高手救了王爷,王爷对他礼遇有加。只是——”“只是什么?”

    “那位少年,长得也太好了些……”太监吞吞吐吐道。

    皇帝皱眉,芳菲来气,决心等会儿这太监出去,就弄死他,竟敢这么说他们公子!这话,连她也能听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知想了什么,起身道:“朕去玉芙宫瞧瞧。”

    玉芙宫,是姬泱母亲的宫殿,芳菲记得很清楚,吹了片桃花瓣贴在那太监身后,心中恶狠狠道:“稍后等我来收你小命!”她跟那皇帝到玉芙宫,皇帝与路贵妃说了几句家常。

    皇帝便道:“听宜州回来的人说,小九府里有位身手极好的少年高手。”

    路贵妃心中已知他说的是谁,面上却温柔一片:“果真?”

    皇帝叹气:“那少年救了小九,据闻长得更好。”其实上回刘洵回来,便与他说了,只是刘洵并未提及此人相貌。

    路贵妃暗自琢磨他说这话的意图,皇帝再道:“朕想召小九回京,他与你娘家侄女的婚事,也该办了,朕记得溪丫头已经及笄了吧?”

    路贵妃心中冷笑,想她儿子回京,做梦!

    路贵妃轻蹙眉头略微思索了会儿,才柔声道:“陛下,妾想,小九的婚事,先缓缓。”

    “他的哥哥们,皆已成婚,他都二十二了,不能任他胡闹下去。”

    路贵妃眼眶却是突然一红:“陛下的意思是,即刻便要小九回京,即刻与我侄女儿成亲,回头又被人背后说是非?!又要被人说小九杀死兄长图谋皇位?!”

    皇帝不防她直接将这些话说出口,一时有些怔住。

    路贵妃眼泪汹涌而出:“时到今日,妾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陛下,您当真以为是小九杀了太子?!小九为何要去杀太子?那是您亲自抱着、看着长大的儿子,您宁愿信那些可笑的所谓证据,也不信他?小九到底是什么性子,您不知吗?驱他离京的是您,不过几个月,要他回来的也是您,您又把您的儿子,把我的儿子看成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您要看他彻底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皇帝被人这般顶撞,一股气往心头涌,可再见从来温柔和顺的路贵妃哭成、气成这样,还要倔强抬头用泪眼瞪他,他心又软了。

    “朕,朕不是不信——”“你若信他,就别再让他娶我侄女儿了!”路贵妃气起来,直接自称“我”,“我可不敢!别小九刚同我侄女成亲,外头又说我娘家助小九图谋皇位!又是许多人涌上来害我儿!”

    皇帝的确这样怀疑过,冷不防被路贵妃当面说出来,面子上也挂不住。

    路贵妃狠狠将眼泪一擦:“亲事便罢,我儿不求皇位,不需急着成婚、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