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泱沉沉看她,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对云赫道:“云赫郎君好生休息,若有事,我会再来叨扰。”他叫五宁与陈武进来,将那小丫头捆起来带走,并解决了三具尸体。

    他则是带着三安回到镜心阁,他冷声道:“说,他都跟你们说了什么!”

    三安将镜是如何问他的一一说来,再道:“镜公子最后说:‘你要保护好他’……”,三安擦了擦眼泪,“镜公子似乎是还想说什么的,可他一直在哭,就没再说话,抓住小的给扔了出来。小的还想回去,再也找不着门。”他翻出自己的玉坠子,“这个也没用,小的找不着门了!”

    他六神无主,仓惶问姬泱:“殿下,小的该如何是好?”

    他好歹还能问姬泱,姬泱不知自己又还能问谁?

    这种莫名熟悉的挫败无力感,令人无比绝望。

    第62章 清山

    镜只想立即离开人界,可是离开此处又能去哪里?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人界最令他有归属感,人界还有他最爱的人。

    可是他却不能再留在人界。

    他已经不哭了。

    他长大了,他有宝宝了,往后他要照顾好宝宝,亲眼见他长成大龙,代替姬泱的那一份。

    他不能再做那个一不高兴、一伤心便要哭的镜。

    他不再是谁的小宝了。

    他紧抱住宝宝坐在湖边,直坐到三日已经过去。宝宝似乎能够察觉到他的悲伤,都不敢和他说话,三日过去,宝宝实在忍不住,小声道:“小宝,父王!”

    镜才回神,宝宝朝他笑:“回家!想!父王!”

    镜贴住他的脸,不忍心告诉他,没有家了,也没有父王了,他们回不去了。

    他问:“我们去玩儿好不好?”

    “父王!一起!”宝宝晃着脑袋笑。

    镜更心酸,努力摆出笑容:“我们先去,宝宝想去哪处玩?”

    宝宝脑袋一歪:“父王?”

    “父王……稍后来……”镜撒了个小谎。

    宝宝高兴了,拍着小手:“清山!清山!”

    那是姬泱上回允诺他们,带他们去玩的地方,宝宝一直惦记着呢。

    镜吸了口气,对他笑:“好,我们去清山。”

    去完清山,看完最后一处风景,他们便真的要离开人界了。

    镜起身,回身对始终不敢说话的侍女露出一点微笑,她们又没有错,她们只希望他高兴,才会选择瞒住他。他们当鬼当妖当得太久,久到忘记了,这个世上是没有任何能够藏得住的事。

    他笑:“我们去清山吧。”

    瞧见他终于笑了,鬼姐妹与芳菲差点喜极而泣,连连点头,立即去查清山在哪处。

    倒也容易,毕竟清山是座传说中的山,哪怕严冬,也有络绎不绝的人去求那片奇景。但正如姬泱所说,除了古书中留下只言片语的那一两人,谁也没真正见过,芳菲也在山脚与村民打听,村民道:“确是没人瞧见过呢,好些年前啊,怀王爷还来过呢!还跟我说了话!怀王爷也未曾瞧见!”

    镜不防还能听到姬泱的名字,很难过,却也有点疑惑,姬泱明明告诉他是见过的。

    宝宝却又拍手笑:“怀王!父王!”

    镜心疼地将他抱得更紧。

    芳菲又问那片湖的具体位置,村民热情道:“就在那山顶!终日被云雾遮盖的那一处便是!”

    芳菲道谢,给了他个小金元宝。

    吓得村民都不敢去拿,芳菲塞进他手中,笑道:“藏好了。”说罢,转身便走。

    他们的马车进了清山,到了不好再用马车的地方,他们主仆便收起马车,直接飘往山顶。

    果然如村民所说,极好找的,远远便能瞧见那处云雾。

    他们隐了身形往前走去,路过不少人,他们离那云雾越来越近,却听身边人们抱怨越走离云雾越远。

    有位精壮男子也是带着孩子来的,孩子骑在他的脖颈上。

    宝宝趴在镜的肩膀,流连看着他们,小声道:“父王,骑马马!”

    镜的手一顿,芳菲便笑:“小公子,奴婢给您骑马马啊!”

    “哼!”宝宝脑袋一扬,“父王,骑马马!”

    芳菲不敢再说了,生怕又引他提起姬泱,好不容易轻松些的气氛再度变得沉闷,而他们离云雾越来越近了。

    芳菲总算是再找到话题,小声道:“公子,不远处便是了,云雾倒是真的浓厚,不知咱们能否进去?”

    镜也很好奇,他其实是个不服输的鬼,他觉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进去,也要看到那片湖。

    毕竟……看过这片湖,他便要走了,他希望这是他在人间看到的最后的风景,是只有他与姬泱见过的风景。

    他离云雾更近了,山路变得更不好走,他应该直接飞过去才是。

    可他只想走路,也不知为何,他甚至不必看脚下的路,便能在那陡峭山路上找到正确的路踩下。身后的人声离他们也越来越远,芳菲轻声道:“公子,有些冷呢,您冷吗?”

    镜沉默摇头,宝宝也不再说话,抱住镜的脖颈,好奇看眼前。

    最终,他们停在那片云雾前。

    “公子,我们到了,据闻云雾散去,便能瞧见湖水,咱们既能走到近前,想必是有缘分的,站在这处等吗?”

    镜看了看,透过云雾,他似乎已能看到一汪湖水。

    等?

    不。

    他抬脚直接走进云雾,“公子!”,芳菲与现出身的鬼姐妹立即跟上他,原以为会被挡在原地,却不防全都跟着他进去了,“公子——啊——”,跟进去后,她们全都傻眼了。

    就在镜走进云雾的刹那,真的只是刹那,湖水四周环绕着终年繁茂的绿树骤然开花,开满海棠。开花瞬间,沉寂的湖水中蓦地高高跃起数不尽的金红锦鲤,带出无数水花。

    湖顶,两棵巨大松树枝自动连成屏障,遮住漫天光辉,却也忽然散开,漏进天光。锦鲤越跳越高,却又全部跳回水中,接着便跳得更高,来回鱼跃。

    镜的怀中,宝宝使劲儿挣扎。镜一个怔愣,宝宝便挣脱出镜的怀抱,瞬时化作小黑龙,一个翻滚,直接冲进湖水中。水花声中,他与更多锦鲤一同跃出水面,直冲上天,再落回水中,更多的鱼跳出来,陪他一同玩耍。

    他高兴极了,还扭头看镜。

    芳菲她们张大嘴巴,也是此时,那两棵松树的树枝竟缓缓往湖边伸来,最后停至镜身前。镜顿了顿,抬脚,踩上其中一根树枝。树枝轻轻松松托起他,“公子!”,侍女们害怕地叫他。

    松树枝却已经带着他往空中移去,一直移到湖水的正中心,宝宝从空中飞回来,游在镜的四周。松树枝慢慢降低,安然将镜放在湖水中心。

    “呼——”侍女们皆松了口气。

    镜伸手,宝宝的爪子抓住他的手指,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镜再回头看那些花、那些树,竟都对摇晃,似是在与他打招呼。

    镜笑了。

    这些天来,这是他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姐姐们?”芳菲问鬼姐妹。

    秾月沉默不语,许久才道:“我也不知,不过,似乎,这些花、这些树、这些鱼,这片湖,已经等待我们公子,等了太久太久。”

    “啊——”夭月张大嘴巴。

    “喂!”镜在湖中心叫她们,朝她们招手,“来玩儿!”

    她们觉着,她们根本去不了吧?但公子叫她们,她们试探着往前移去,令她们吃惊的是,当她们迈进水中,水波便自发地将她们往正中心的镜送去。

    似是认主的,似是湖水与她们拥有同样的主人?

    毫无疑问,镜喜欢这片湖,宝宝喜欢这片湖,这片湖也喜欢他们。

    云雾抵挡住了尘世的一切,什么也听不见、瞧不见,谁也进不来。镜决定留在此处多玩几日,这里的湖水,宝宝也很喜欢游,他将袖中墓碑取出,落入水底,却不防落入的瞬间,小小墓碑上忽然金光一现,现出一条龙。

    “哇——”镜兴奋道,“我生前果然是龙啊!你们快来瞧!我墓碑上竟也有龙!”

    侍女们赶紧来看,也终于相信了,她们公子生前的确是龙!难怪这片水这样欢迎他们,龙本就是水之主,能调动一切水。宝宝也凑过来看那隐隐发光的小金龙,镜看看墓碑,再看看宝宝,总结道:“我生前是小金龙,宝宝是小黑龙,不过长得很像哦!我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金色瞳孔吧?”他想了想,也不对,“那为何宝宝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

    宝宝用小角角去蹭那闪闪发光的小金龙,金光更耀眼,镜都不由闭上了眼睛,也就没再顾得上这个问题。

    再睁眼,他惊讶发现,宝宝脑门上多出一个金色的印记,是个从未见过的图形,不过很漂亮。他们主仆观察了许久,也没能闹明白这个印记代表什么。

    夭月道:“公子,这是您的墓碑,现出龙,小公子碰着了,脑门上才有这个。这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吧!没准,咱们小公子继承了公子您生前的什么本领呢!”

    “好!”镜觉着这个解释格外好。

    被夸赞的夭月“嘿嘿”笑。

    镜用脸去蹭宝宝的小龙脑袋:“我们宝宝会越来越厉害的!”

    宝宝歪着脑袋,对准水面直照,显然也是十分喜爱新多出的印记。他得意地晃晃脑袋,从镜怀中出来,再度飞上天,并勾湖里的锦鲤上天与他一同玩耍。他额头的金光不时一闪,映衬得小小一条黑龙更威风了。

    镜终于再度笑出声。

    他们一走便是数日,姬泱等不到,知道这回镜小宝是铁了心的走了。

    他该试的法子都试了,不得不再去求云赫:“你是神仙,总该有些法子的?”

    云赫叹气:“王爷,我说的话并不假。镜公子即便是鬼,也比我这个神仙厉害多了,我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你的同僚,总有厉害的神仙?”

    “王爷,并非我不愿帮忙,我在天界只是个末位小神仙,没有这个面子。”

    姬泱沉默。

    云赫瞧他有些可怜,可是他的确不知镜在何处,他就是再修炼万年,也比不过镜的修为,有些事情,是羡慕不来的。不仅是他,天上的那些神仙更不知道,若能知道镜公子的确切位置,也不至于派他来。

    他虽不知镜去了哪里,倒也能猜到几个地方,可是他不能告诉姬泱。

    镜走了,离成功便又近了一步,再过两年,他的任务便能完成。

    他能回天界,顺利升迁,姬泱也终于能回归,应对一切。

    他绝不能多这个嘴。

    姬泱失望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来:“有件事还想请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