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如故:“嗯。”

    这回游红尘听懂了:“……要……记住。”

    封如故笑起来,摸摸他柔顺的额发:“乖。”

    安排好他,封如故就打算去外面逍遥一阵,顺便打探一下城中有没有哪家小曲唱得好的秦楼楚馆,点一壶本地香茗,将小曲曲谱收录下来,以纪此地风土人情。

    然而他在外面的茶摊上饮了一壶清茶,心中始终有些挂碍。

    ……他满眼都是游红尘趴跪在桌子边,笨拙地握着笔、孤零零默写着他其实根本不认识的字。

    从学剑起便战无不胜的封如故天人交战许久,终究还是被脑海中的虚影打败。

    他去了点心铺子,问老板哪种点心果子是城中孩子最喜欢吃的,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包,天未黑时便返回了客栈。

    他走的时候游红尘是什么样子,他回来的时候,游红尘还是什么样子。

    封如故无声无息地开门,走到他背后,探了脑袋去看他的功课完成得怎样。

    他自认为没有弄出任何动静,谁想游红尘竟像一头捕猎技巧娴熟的小兽,不声不响,猛然反手擒住封如故衣领,右臂跟上,把封如故直接面朝下按到了桌子上。

    封如故一是没加防备,二是没想到游红尘力道如此之大,被按倒时,他和游红尘的惊讶程度简直是不相上下。

    游红尘骇了一跳,松开手去。

    “我,我以为,会打我。”他一着急,话就前言不搭后语起来,“人,在我后面,就会……”

    封如故勉强听懂了一些。

    他从小和一群孩子作为祭品,在封闭的小室内养大,兽性本能远大于人性,总是提防后背,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比较令他惊喜的是,游红尘竟然会用“人”这个词了。

    但被小孩子按倒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丢人的,封如故迅速站起身来,整理衣裳,端起架子咳嗽一声,抬起手指刮刮鼻尖,又活一活肩膀,把点心放在桌上,岔开话题:“没事没事。我来看一看你练字练得如何了。”

    他低头看去,挑起眉来。

    桌子上除了他最先留下来的那张纸和已经被浸透的薄纸外,一无所有。

    但游红尘手指上染满了墨汁,半吊钱一张的一小沓熟宣纸也消失无踪了。

    封如故:“小家伙,纸呢?”

    “……记住。”游红尘答非所问。

    封如故:“嗯?”

    游红尘比比划划:“吃掉。记住了。”

    ……他以为,把临摹下的字吃掉,才等于记住。

    封如故呆了半晌,笑得前仰后合。

    游红尘就看着他笑,小狗一样的眼睛直盯着封如故,好像哪怕他笑起来都是一件值得仰慕和欣赏的事情。

    封如故笑够了,坐下身来,指尖轻点着游红尘的脑袋:“‘记’,是要用这里的。”

    说着,他又把手移到游红尘天然殷红的嘴唇上,又点了点:“这里,才是用来遍尝珍馐、畅饮美酒、吟诵江山、亲吻美人的。”

    游红尘听得糊里糊涂,抬手摸了摸被封如故摸得痒丝丝的唇角。

    封如故说了一大串话,他只能听懂个别字眼:“……亲吻……‘人’。”

    “美人。”补充完毕后,封如故自恋的毛病又犯了,厚颜无耻地点了点自己,“……也就是在下。”

    跪坐着的游红尘闻言,双手扶上封如故膝头,乖乖亲了封如故侧脸一记。

    他虚心请教:“是这样,用吗。”

    封如故愣了愣,旋即大笑。

    童言无忌,他自是不会往心里去。

    “你学这个倒是学得快。”他敲敲纸面,“叫我看看,你究竟记住了多少。”

    令他没想到的是,游红尘的握笔方式竟是完全与自己一模一样,完全不似初学者常见的“一把抓”。

    他完全不需临摹,写出的字也是似模似样,只是不擅用笔,手腕偏软,勉强徒具其型而已。

    封如故颇为惊喜,想要一字一字教他这经文是何意,可又觉得隔着半张桌子讲授太过麻烦,索性将他抱来,搁在一侧腿上,执笔点字,一词一词地与他讲解:“‘清静’二字,可指天气晴好,也可指恬静和平的心境。我道门经书里曾有言,‘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我师祖就曾以此为号……”

    游红尘不看纸,只静静看着他。

    封如故讲了一阵,才察觉他执着的视线:“看我干嘛?”

    游红尘:“记。”

    封如故饶有兴趣:“你说说,你记了什么。”

    游红尘一张口,居然将封如故方才所言全盘复述下来,尽管有些地方发音不准,但是半个字都未曾遗漏。

    封如故眉开眼笑:“挺好,捡了一只聪明的小鹦鹉。能记是好事,但记住后,要好好想一想,内化于己,为己所用。世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你毕竟不能活成另一个我。”

    游红尘点一点头,表情虔诚而认真,却也不知道他懂是不懂。

    游红尘确实很聪明。

    只是,这份聪明有时也会让封如故苦恼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