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器骤然打了个大洞。

    如一身形微微一晃,望向浩然亭上,恰对上封如故的一双眼睛。

    封如故朝着他的方向,双膝缓缓跪地。

    他的双剑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双双飞离脱鞘,刺入灰土三寸,撑住了封如故的前胸。

    纨素的“今朝”遭魔焰焚毁,周身漆黑;螺青的“昨日”从中斫成断剑,唯余半截残刃,

    “遗世”之后,这两把剑再不出鞘,不受保养,盖因废剑之故,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再无重见天日的兴趣。

    今日,似是察觉到主人寿数将近,它们终是焕出了最后一线灵识,与他相互依偎,给了他最终的一点支撑。

    经脉寸断,天人五衰,封如故发冠裂开,当的一声坠落在地,乱发被山风掀得飞舞不休。

    他隔着匆匆乱发,看向如一,目光清亮,像是看到了一个活泼泼的小红尘,正向风陵山跑来。

    他拉住他的手,入了“静水流深”。

    世间只有他们两人,再无旁人了。

    如一尾指指尖上细细缚着的心头血线脱落开来,随风飞去。

    如一一时惊惶,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回那不可得之物,却见那心头血合入封如故心房,与他再融一体。

    他的手还抵在常伯宁背上,一点点流失了温度,麻木从小指蔓延开来,席卷了他整具身体,整颗心。

    ……不,不再有心了。

    封如故面对万千哑然的同道中人,静静地跪下,静静地休息。

    他抬眼望着天际。

    天空被瑰丽的朝霞烧破了一大片,华彩夺目,而天亮前那一颗启明的长庚星,早被夺去光亮,只维持着一点淡淡的白。

    封如故望着那点淡白,直至它全然消失于眼前。

    他眼中的光亮,也淡了,远了,尽了。

    他的星子,落下了。

    第116章一线生机

    众声皆寂, 片刻之后,正要哗然, 忽被一阵强大的森冷鬼气袭身。

    日光犹寒了三分,他们一张嘴,几乎要呵出浓厚的冷气来。

    盈虚君暴躁道:“不要再叫我听到你们说一个字!不然,有一个算一个,我马上叫你们下去陪他!”

    盈虚君身体非比常人, 在白日里反应会比常人慢上一线,方才如故动作实在太快, 一切只在瞬息间, 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如今懊丧也是无用, 他瞬身飞抵山间, 于空中留下淡淡虚影,盈步落于浩然亭上。

    如故的两名徒弟奔至亭外,盈虚君无意与他们虚应故事, 一把丈八长·枪自袖中凭空而生, 望风而长, 反刃钩住冲在最前的罗浮春的前襟,将他凌空挑起, 掀到后面桑落久的身上,将二人齐齐逼出亭外。

    他背身呵斥一声:“莫要碍事!闪开!”

    言罢,盈虚君襟摆一动, 将长·枪随手刺入亭旁泥土, 如血红缨, 凌风而动。

    罗浮春泪流了满脸,还要向前,却被桑落久从后一把扯住。

    短短一程路奔来,罗浮春已是气空力尽,挣扎也透着股垂死的虚弱:“师父……”

    桑落久:“师兄!”

    从封如故袖口淌下的血炙痛了罗浮春的眼睛:“师父……”

    桑落久环住他的手臂一紧,命令道:“师兄!”

    他把脸抵在罗浮春后背上,不欲让旁人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桑落久向来如此,他的情感波动、思绪起伏、哪怕是死去活来,从没有示于人前的习惯。

    罗浮春这才被喊得回了神。

    他怔怔望着前方,微颤的手握住了桑落久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和他一起握紧。

    盈虚君大步踏入浩然亭中,却见一名年轻的长发僧人比他来得更早,跪在封如故身侧,将他的上半身抱于怀中。

    此人竟抵住了他周身翻涌的煞煞鬼气,眉目间平静至极,正用指尖轻轻抚摸描摹着封如故的眉形,似乎是生平第一次与他相识。

    盈虚君扫了这陌生的青年一眼,望见他眼里像是落了一场大雪似的眼神,心间不由一悸。

    他没有将封如故夺走,而是同他一起俯身,单膝跪地,将一股泛着寒意的灵力融入封如故体内。

    陆御九身为清凉谷谷主,深谙收魂之术。

    但今日,他碍于身份,未曾前来。

    好在盈虚君久在他身侧,耳濡目染,也懂得了些鸣鸦鬼族的收魂之术。

    至少收得魂核,带回清凉谷,或许还有一线……

    盈虚君脸色遽变。

    ……封如故居然连魂核也一道熔去了?

    修道者与凡人不同,三华聚顶,内化为核,身亡之后,多有机会修入鬼道,只需收其魂核,善加滋养,便能以鬼身存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