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镜子,使出吃奶力气调动我僵硬的面部肌肉——我也朝镜子里笑了。

    然后我漱了口,放好牙杯——放下陶瓷牙杯的时候我的手滑了一下,牙杯重重地摔在了台子上。

    其实不是手滑,只是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离开厕所之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我呢。

    ……

    卧室门锁好了。

    我又神经质地压下了门锁。

    没错,锁好了。

    我不想上厕所,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关了灯钻进了被窝。

    被子被电褥子烘得暖洋洋的,我把手脚都缩进去,头也埋进去,但是实在太憋了。我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吸了口气。

    没事了。

    他没发现我发现了他,我没事。

    快睡吧。

    我在脑海里数了数羊:一只羊跳过栅栏,两只羊跳过栅栏,三只羊跳过栅栏……

    第不知道多少只羊,没跳过栅栏……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羊摔在了地上,委屈地叫出声,然后哒哒哒地向我跑过来……

    哒哒哒……

    羊越来越近了,声音也越来越大,从走廊里传来,由缓到急,由远到近,马上了……他就在我的门边。

    声音停下了。

    我晕晕乎乎地睡过去,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黑暗里,有什么贴近我的耳朵,近乎黏腻的嗓音:“我发现了哦。”

    4

    大多数人一定和我一样,有过同样的发现——我们在做梦的时候,是上帝视角。

    怎么说呢,在梦中,我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在观察整个世界,就像全知全能的神,漂浮在云端,拥有所有摄像头的控制权;而另外一个,在参与这个世界。有趣的一点是,梦中的我的意识总是攀附在观察者的身上,而非参与者。但我肯定,我们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观察者共享参与者的视角以及所有感觉。

    比如参与者想上厕所的时候,我也很想上厕所之类的……

    更有趣的来了,我发现作为观察者的我,控制不了参与者。

    就像灵魂脱离躯干,但躯干依旧被无形的线操控一样。

    好吧,我说的有点多了,我只想表达一个意思——我在梦中看见他了。

    我知道我在做梦,但我意识清醒,这并不稀奇。我漂浮在半空之上,看到参与者(那个不受我控制的我)沉睡在一片黑暗中。我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看了很久,或许是一秒钟,又或许是五秒。

    恍然间,我看见黑暗里亮起一束光。

    那束光飘到参与者的耳边,用黏腻的嗓音说道:“我发现了哦。”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就像过电了一样。然后我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我感觉右耳在发烫,奔腾的血液在我脆弱而又敏感的耳部毛细血管里狂欢。

    太近了……他离参与者的耳朵太近了……

    这让我也很不好受。

    我觉得掩藏在那一团光之下的他肯定拥有人类的形体,而且还是个恶趣味的生物——他刚刚甚至往参与者的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参与者醒了。他的身躯像僵尸一样僵硬,而他就这样挺直着腰板坐了起来。

    参与者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太晃眼了。”

    他顺从地降低了亮度。这下我看出来了,是一个近乎透明的形体,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参与者继续说:“我想看看你的脸。”

    他依旧照做,顺从得令我感到吃惊,又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就像一只听话的狗,我刚把手伸出来,他便温顺地将脑袋放到我的手底下,让我抚摸他……

    这下我隐约看得清他的脸了——是那种很可爱的男生的长相,有一点婴儿肥,眼睛也很大,眼角下垂,让人感觉温顺和服从。他没笑,但我猜他一定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尝起来就是那种让人迷醉的笑容的味道。

    他看着参与者:“你不怕我?”

    参与者说:“我知道你。你不属于我的梦。”

    他笑了,露出了酒窝,还有两个尖尖的虎牙,这为他的可爱增加了一点邪恶感,就像那种圆乎乎露着肚皮的小恶魔。

    他轻声问:“我从哪里来?”

    参与者想了想,我也跟着想了想。

    然后我们齐声说:“你从镜子里来。”

    他说:“不准确哦。”

    他好心地补充道:“我从镜子里来,也可以在玻璃中显现身影。”

    参与者继续说:“我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好吧,我看见参与者露出一个笑容,他说:“一切可以映出我的身影的地方,都有你。”

    “我的卧室里没有镜子,而且窗帘也拉上了。你无法现身。于是你进入到我的梦里,我说的对吗?”

    他又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反问:“是吗?”

    “好吧。”他摊了摊手,“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呀。只要有你的地方,都会有我的。”

    参与者伸手摸了摸他,同时我的手也感到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

    “仅限于这栋房子。”参与者说。

    “没错。”他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可怜:“请你不要抛弃我,好吗?”

    参与者忽然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同时双手紧抱住他,凑到他的耳边,“你会伤害我吗?”

    他盯了参与者一会儿,问:“你觉得呢?”

    参与者说:“我觉得不会。你应该没有这种能力。如果你想伤害我,我大概早就死掉了。”

    “是呀。”他笑眯眯地说。

    “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绶。”

    参与者压低了嗓音,让呼出的气息带了一点水汽:“是色授魂与的授吗?”

    好吧,我不想承认参与者也是我了。我不会做这么骚气的事情。

    一定不会。

    但是看着他因为受了刺激而打哆嗦,半透明的脸蛋好像也染上一点绯红,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愉悦。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是丝绸的那个绶!”

    他的尾音暴露他了。

    我和参与者同时偷笑了一下。

    “走了走了!”沈绶说。随即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梦里。

    但是留下了一点点奇异的香气,很甜,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腥。

    这很奇怪。我在梦中从来没有过嗅觉。

    好吧,管他呢。参与者又睡着了,我看了他一会儿,也在梦里睡着了。

    第二天。

    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满整个卧室。

    我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头,依稀记得些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

    嗯……

    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然后灰溜溜地去卫生间洗了内裤。

    5.

    我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梦的尾巴,回想起了一点点梦中的场景。

    比如触手冰凉光滑的肌肤,以及带了一点点腥味的香甜气息。

    可能是光亮的白天给了我勇气,又或者因为什么其他原因,我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甚至有点期待夜晚的到来。

    好吧,可能晚上就怂了。

    我把内裤晾好之后,又看了看洗手台上的镜子,回想起梦中的情景,情不自禁地伸出湿漉漉的右手,贴上镜面——同样冰冷、光滑的触感。

    然后在镜子上留下一个手印子。

    ……有种在别人家门口乱涂乱画的感觉。

    我心虚地把镜子擦干净,带上给自己准备的盒饭,出门上班了。

    我刚出地铁闸机的时候,被一个打扮奇怪的大爷拦住了。他在地铁站内还带着个黑墨镜,穿的棉衣,外面还罩了个薄薄的绸面马甲。

    出于礼貌,我停下了脚步,并向后退了一步,离大爷有一点距离。

    我:“没钱。不买房不相亲不信教不去美容院做免费美容。您要是想就地躺倒,我也可以给您当场表演一个羊癫疯。”

    大爷的嘴角有些微微地抽搐:“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

    我:“嗯我遇到鬼了。”

    “……恐有大灾……你知道?”大爷拉高了嗓门。

    我点点头:“还是个很漂亮的鬼呢。”我看了眼表,快到上班的时间了,“你要卖符咒吗?还是提供上门驱鬼服务?我都不需要。谢谢。”

    大爷摇了摇头:“你会没命的……唉……”

    我挑了挑眉:“被鬼吸光阳气身亡?”

    大爷有些着急:“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招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地铁工作人员:“这边有人传播迷信思想,麻烦您处理一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