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没事。”

    穆沁又一怔,才想起来这是谁的住处。“她人呢?”他问。

    这乌漆麻黑的,还差点被大余士兵给踏破了,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在里面,那…

    “我在这。”黑暗里终于走出沈鸢的身影,她只平静地说:“我没事。”

    走到光明处,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了一瞬。

    因她与云琦一样,竟是身上头上都是血!

    没等对方问,她又道:“这不是我的血。”手腕一摆,染血弯刀落在众人眼前,刀柄上特殊的刻纹于火光中闪烁,揭示着原主的身份。

    这是扎那成年时,他的哥哥亲手为他锻造的,刻上滚滚云纹,与他身佩那把如出一辙。

    一母同胞,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长兄如父,我所有之物尽数给你享用。

    穆沁能认得出来这把刀,但他已经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了。

    沈鸢接下去便问:“巴图呢?”

    “已经派人送信给他了,想必他后脚会到。”

    “那外面已经扫荡干净了吗?”

    “乌利矣在前面看着。敢在我眼皮底下蹦哒他们活得不耐烦了…你的手…”

    “我没什么,脱臼而已。”

    一问一答,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穆沁感觉自己只是凭着本能在回答沈鸢的问题。

    而更叫他愕然的是,面前这个刚刚才死里逃生的小妮子居然毫无波澜。经此劫难,她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在阴影的笼罩下颤动单薄的嘴唇,冷肃地询问扫荡敌军的事情。

    根本不像活人。

    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没有神采,灰白的唇线始终冰冷地紧绷。全身纵被猩红所染,却仍灰暗至极。

    哪点像活人?

    此时这个不像活人的活人提脚走上前,众人给她让开道,她便在数十双凝滞的目光里走到门外,走到了月色下、火光中,实实在在走进了亮光处。

    圆月如盘升入高空,沈鸢想起这正是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

    放眼望去,从上都派出去的朔北骑兵已回到帐群,□□与钢刀在手,冲垮叛军的防线。当日叛军怎么杀的朔北军,今日朔北军就怎么杀的他们。

    只是骑在马上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终于令沈鸢晦暗的眼睛亮了一亮。

    那少年夜空下纵马,如风似电,未饮过血的刀忽然起落,终究痛下杀手收割性命。驱马至高耸的圆木前,横刀立马挺起腰身,半偏的脸庞上直鼻深目,欲劈裂凛凛夜风。

    真的很像一个人。

    她嫁给那个人时,他已经成年,但他于马背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时,才不过少年。

    她没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但想来,应是如此。

    回忆触及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冷寒坚硬的冰面终于融开一条裂隙。

    感官与情绪纷至沓来。

    才觉得身上有粘稠热流,一垂目,是扎那的鲜血。

    才觉得疼痛难忍,抬起手,是已红肿的手腕。

    才觉得痛彻心扉,展开掌心,是玉姿的银簪。

    度过的这个漫长夜晚仿佛只是一场梦境,梦中真实全无不过虚幻。至此,脚踏实地的真实感才切实回拢。

    “沈鸢?”穆沁压低了声音唤她。

    沈鸢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将脸埋进手掌,眼泪就顺着指缝落下来。

    就差那么一点,哪怕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会葬身在这草原之上,与她腹中的胎儿一起,再见不到明日的阳光!

    “幸好有你!大哥,幸好你及时赶到!”

    从手掌中抬起脸,眼泪虽不住地淌下来,但灰白的底色上终于浮现色彩,这时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是有血有肉,会害怕会恐惧会颤栗会流泪的人啊。

    风中衣袂飘动,泪珠穿成的珠帘亦摇摆,这个快要被寒冰覆盖的灰白的姑娘,重新活了过来。

    扶腰的穆沁忽感心口一窒,想伸出手安慰她,却始终站着没动,眼睁睁看着撒吉将她圈进了怀中抚慰。

    那个少年喀其挥刀砍断绳索,在上方吊了三日的苏木尔就此落地。沙石纷飞,掀起一阵高呼。

    此时的苏木尔浑身血污与草泥,已看不出人样子,但好在还留着一口气。喀其跳下马,拿了水囊蹲下喂他水喝。

    帐群间火光耀眼,骑兵奔腾的朔北军挥舞弯刀,将落荒而逃的叛军全部包围,像赶羊一般将他们赶入俘虏的“羊圈”里。

    乌利矣征求穆沁的意见:“这些人要怎么办?”

    沈鸢却先开口:“斩杀。”

    乌利矣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沈鸢,又看向穆沁。穆沁则点了点头示意他遵照王妃的意思。

    乌利矣又问:“可木儿亲王呢?”

    当初叛军夜袭,可木儿在紧要关头没有出兵,已是不战而降。但此夜,他也同样没有出兵帮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