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啪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不大,坐满了也就十多个人的样子,瞿清时懵懵懂懂的走进会议室,找到自己位子,所幸会议还没开始,人还没到齐。

    瞿清时打开笔记本,这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瞿?”

    瞿清时回头一看,居然是国博的熟人,俞栋。

    俞栋跟他年龄相仿,兴奋道:“你也来开会啊。”

    瞿清时点点头,招招手让俞栋凑近点,只听他轻声问:“这到底是什么会啊。”

    俞栋:“……噗,不是吧,你连这都不知道?你们李院长没跟你说?”

    瞿清时:“刚从武汉回来,就被拖来开会了。”

    俞栋于是热心解释道:“就是去年啊,上头准备重启海外文物追回小组,派人出国去海外各地低调收回流落在外的中国文物。”

    瞿清时扭过头,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是以前周总理批准成立的那个?”

    俞栋:“对!当时建国初期百废待兴,《五牛图》现身香港,周总理批示□□收购《五牛图》,保护我们国家的珍贵财产。第二年文物收购小组成立,秘密收购流落在海外的中国文物,并在财政极其困难的情况下拨专款抢救,王献之的《中秋贴》,王珣的《伯远帖》就是那个时候收购回来的。”

    那个时候还是1950年,连年的战乱使无数文物流落海外,周总理得知《五牛图》现身香港之后,做出三条批示要求□□派人拍下,隔年2月文物收购小组成立,花了大价钱收回了大量珍贵国宝,使其不至于流落海外。

    可能会有人质疑那个时候国人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拍下文物,然而从现在来看,周总理眼光长远,为我国文物保护作出的极大的贡献。

    瞿清时:“那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来重启了?我们这些……是组员?”

    俞栋咽了下口水:“这我也不清楚,我也是才收到通知,不过我猜啊,主要是现在海外文物回流形势越来越严峻,再加上全球经济形势都不好……”

    俞栋还没说完,只见大门打开,两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

    两个领导其中一个他见过,是俞栋的领导,国博的院长施耀华,另外一个不认识。

    “各位同事,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党组领导徐国荣徐局长,今天我们在这儿开一个海外文物追回小组的启动会议,请各位在座的同事过来参与,主要目的是准备重启海外文物追回小组,具体情况请徐局长帮我们介绍一下。”施耀华说。

    徐局长打开小话筒:“各位好,也许很多人都在想,现在我们追回文物的方式大多是依据法律手段,或者说通过文物拍卖回流到国内,为什么要重启这个小组呢,是因为近些年来海外文物回流的形势,越来越严峻。

    第一:以往我们最常见的方式是通过文物拍卖把我们的国宝带回家,现在中国人越来越富,不少华人在拍卖会积极活动,把属于中国的文物带回国内,这导致有些商人恶意炒作中国文物价格,利用国人的爱国心恶意抬价。

    我们接到通知,现在国外已经开始流行一种针对中国人的假文物一条路服务——伪造大品牌的拍卖会,从国内出口假货,把拍卖地点设在那些看起来很高端的场所,再找几个外国人抬价炒气氛,有售后服务好的还给你弄个after party,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国人去买。我们国人以为国外都是八国联军带走的精品,没有假货,结果呢,回国给人一看,嘿全是假的!

    第二:与我们中国人心态正好相反的是,我们的文物流落在外是国耻,是百年屈辱,外国人却把这些当做祖上的荣耀!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强抢文物是羞耻的强盗行径,反而引以为豪!

    外国人爱开派对,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有逼格,把派对整个搬到博物馆里开。15年他们弄了个什么“中国元素”派对,龙门石窟的浮雕,元代壁画《药师佛佛会图》直接接触空气丝毫没有防护!闪光灯怼着闪!前几年那些公知还说文物放在国外,国外先进保护的好,全是放屁!”

    徐局长越说越激动,最后边说边拍桌子,杯盖儿震得叮当响。他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语气,继续道:

    “如今几个博物馆,如大英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为了防止我们追索文物,逐渐不再将珍贵文物拿出来展示了,所以没人知道那些博物馆里藏有多少文物,更夸张的是,民间收藏的文物数量起码是博物馆内收藏的十倍!

    不过现如今全球经济下行,希腊破产,欧洲四猪不复往日荣光,博物馆里的文物我们是别想了,但是民间的文物我们还是可以试一试的嘛。那些祖上荣耀过的家族里藏了不少好东西,那些人的后代现在吃不上饭了,又怕拿到拍卖会去卖会没面子,就很有可能走民间渠道。

    所以这就是我们组建海外文物追回小组的原因,虽说我们华人遍布全世界,但是有眼光有能力的不多,还容易被骗,在做几位都是我们文物单位当中的翘楚,所以想把你们请来,组建这个小组,依靠在做诸位的力量为我们国家追回文物。”

    瞿清时在台下听着,冷静的内心慢慢火热起来。

    徐局长继续道:“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博物馆,不是拍卖会,是民间,说难听点就是捡漏,全世界随便你们去,想去哪儿去哪儿,只要收到文物就是你们的成绩。”

    台下的人坐不住了,热切的交头接耳起来。

    徐局长拍了几下话筒,让大家安静下来:“为什么要求保密,我相信大家也清楚原因,若是我们大张旗鼓的向全世界宣布要回收文物,那些拥有文物的人会立刻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即使我们中国人买得起,也不该白白把钱给那些盗走我们文物的强盗!

    所以这里我有几点要求,大家听一下:第一:这是保密的活动,我们会给各位安排身份,大家表面任务是读书或者工作,实际任务是搜寻文物。若是有人把这个小组泄露出去,那就是违反纪律!

    第二:为了保证各位人身安全和文物安全,我们特意跟上面讨了人,到时候你们和他们两人一组,互相搭档,密切配合。

    第三:去的地方由各位研究员自行决定,由但是最好不要扎堆在一块儿,出了国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们联系,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各位的工作和生活。

    那这几点说完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俞栋第一个举手:“大概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逢年过节的能回来吗?”

    徐局长说:“走的话是在一个月之后,期限以三年为限,三年后看小组成果来决定以后是否继续要办下去。假期和国外节奏一致。伪装成学生的和学生一样放假,伪装成上班的享受当地法定假日。”

    右边人问:“在国外生活产生的费用怎么算?”

    徐局长说:“我们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账号,会定期把生活费用打到各位的卡里。另外给大家准备了一张信用卡,用于收购文物的费用从这张信用卡上走。”

    周围人有问问题的,有讨论的,瞿清时坐在角落里,表面上冷静自持,眼里掩饰不住激动的火花,笔在纸上无意识的写写画画。

    自己家的东西自己知道珍惜,别人家的东西会好好保护吗?瞿清时跟着文物研究院考察过不少世界著名博物馆,仗着自己能看到器灵观察到不少器灵现状,他是最清楚中国文物在海外收到的待遇的。

    能想象大英博物馆连密封条都脱落吗?能想象阳光直接照射到文物上吗?兵马俑在美国展出的时候直接被掰断一根手指,这在中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被台湾拿到日本展出,日本从满篇悲戚痛楚中,选了一个“爱”字,一个“心”字作为贩卖点心的包装纸,真是可悲可笑至极。

    外国人欣赏文物并非因为它背后的历史,而是因为它“美丽”,“稀少”,他们不知道一件文物背后承载着多少中国人的信仰和寄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一见的敬仰。

    著名博物馆尚且如此,更别说民间了。

    因此他们的器灵状况也不好,有萎靡不振的,有缺胳膊少腿的,还有索性陷入沉睡的。如果能把文物带回国内好好保存,他作为文物研究员,大概死而无憾。

    “哦对了,”施院长突然发声,“瞿清时,你来。”

    瞿清时走近前,施院长让他坐:“小瞿,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本来我们是准备让另外一个研究院去的,她是故博的,专门研究古字画,可没想昨天刚刚接到消息,说怀孕了。所以我们才临时找到了你,比较急,希望你别介意。”

    瞿清时立马表示不介意,施院长继续道:“你们李院长跟我说过你,说你在文物鉴别这块很有一手,堪称火眼金睛,向我极力推荐了你。我们这儿确实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这个小组,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不过会议内容还是需要你严格保密。”

    “那么小瞿,你愿意加入启海外文物追回小组,为国家出一份力吗?”

    第4章

    愿意吗?他是愿意的,从小看到器灵的他对器灵有一种天然的责任心,总觉得既然只有他能看见器灵,那就尽自己所能帮他们一点。

    更何况百年屈辱总要一点一点的洗刷干净。

    施院长说:“你也可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最晚不超过……”

    瞿清时顾不得礼貌,打断施院长的话:“我愿意。”

    瞿清时重复了一遍:“我愿意加入启海外文物追回小组。”

    施院长见瞿清时这么爽快也很乐意,他让瞿清时补了几个手续,叮嘱他从明天就开始交接工作。

    徐局长看了看表,敲敲话筒:“现在也很晚了,大家早点回去,回去路上大致想想准备去哪儿,从明天开始培训。好了好了散会。”

    虽然领导说了散会,大家仍然不肯离去,兴奋的讨论谋划。俞栋一把抓住瞿清时问:“怎么样?准备去哪儿?”

    瞿清时仔细合上本子放进包里:“还没具体方向,你呢?”

    俞栋不假思索:“肯定是日本啊,当年日本侵华盗了多少好东西,我当然得过去把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接回来。”

    瞿清时思索了一下:“好是好,但是有难度。”

    俞栋:“我知道,日本人相传当年从中国盗走10万余见文物,而且深谙中国文化,据说当年中日建交的时候,日本居然点名索要辛追夫人作为国礼,切,哪有伸手要的……”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转过头:“俞栋,你也要去日本?”

    俞栋抬了抬下巴:“对啊,你也想去?”

    男人侧过身:“当然,我日语好,当然我去。”

    根据施院长他们的意思,是希望他们几个分散在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以免造成资源浪费,所以日本只能去一个组。俞栋丝毫不让:“日本盗走的字画比较多,我字画鉴赏能力比你好。”

    施院长站在会议室门口准备开门:“不说了不说了,明天再聊,再不走办公室都关门了。”

    人们不约而同的闭上嘴,从会议室鱼贯而出,只有彼此眼中还闪着兴奋的光。

    出了办公楼,俞栋前后看看没人,一把揽住他的脖子边走边说:“你不是还没定地方嘛,我给你推荐个好地方。”

    “什么?”

    “巴黎圣旺跳蚤市场。”俞栋挥着手兴奋道,“巴黎是整个欧洲的文化中心,圣旺跳蚤市场则是欧洲最大的跳蚤市场,不知道多少二手货在那儿交易,无数买手在那儿淘宝,我们跟你这种火眼金睛的不一样,我们拿了个东西要看半天,你一眼就能看出个一二三四来,那儿正适合你淘宝,你考虑下?

    两个人出了大门,瞿清时欲回家,俞栋搂着他的脖子不给走,说兴奋的睡不着,要去吃夜宵。瞿清时无奈,只好被他拖着走去吃了羊肉串,等回到家已经快1点了。家里书房还亮着灯。

    他换了拖鞋,到书房里叫了声:“爸,还没睡?”

    瞿鹰英透过老花眼镜看向他,拍拍地板:“回来啦?来,坐。”

    家里只住他们爷儿俩,书房占了朝北最大一个空间,装修的时候,他爸爸把书房和饭厅打通,做成一个极大的书房,各种古董挤挤攘攘的陈列其中,有从小照顾他到大的唐代青田石花瓶,有和他一起玩的明代黄花梨圈椅,见到他也打招呼:“清时回来啦。”

    瞿清时和瞿鹰英坐在地上,瞿鹰英心情很好,说:“我听你们李岩说,要派你去国外收文物去了?”

    李岩和瞿鹰英是老同事,瞿鹰英退休前是国家文物研究院的院长,李岩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瞿清时毕业后也考进国家文物研究院,算是子承父业了。

    瞿清时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器灵们一听都炸了。

    “什么!清时要去国外收文物?”

    “天啊老天保佑,这么说我们的同胞要回国了?”

    《虞山枫林图》不知从哪儿掏出丝帕哭哭啼啼:“我那些同胞们破的破,损的损,战乱的时候不知道被抢走了多少,多少年了下落不明,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世……”

    黄花梨圈椅跺着脚:“去!现在就去!百年国耻不可忘,把国外两千万件国宝全部收回来!”

    瞿清时和瞿鹰英在旁边忙着劝:“虞山你可不能哭,不然纸要潮了,黄花梨你这老胳膊老腿就别动了吧……”

    好不容易劝好了,大家都安静下来,听瞿清时把开会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瞿鹰英说:“这么说,去的国家是由你们自行选择?”

    瞿清时:“对。”

    瞿鹰英问:“那你准备去哪儿?”

    瞿清时摇摇头:“不知道,俞栋建议我去巴黎,不过我还在犹豫。”

    瞿鹰英笑了笑:“你去把书架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拿过来。”

    瞿清时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英文书,他看了一眼,书名叫:《the china collectors: america’s century-long hunt for asian art treasures》

    瞿鹰英说:“这本书是美国著名收藏家兰登华尔纳写的,1923年趁着我们战乱的时候来到中国,去敦煌和龙门石窟“寻宝”,书里用大量笔墨描绘了路上的无数阻碍,包括当地强盗,变化莫测的天气,崎岖的路线,这些都没有阻碍他对“文化”的热爱,到了敦煌后,用及其野蛮的方式将佛像凿下,你读读这一页。”[1]

    瞿清时翻开其中一页读了几句:“如果说我们会因购买这些残片而遭到谴责,那么之后我们在修复和重组它们时所付出的努力必将让人禁声,在中国,可没有人为这些文物做这么多。”[2]

    旁边的器灵们纷纷骂道:“伪善!抢就抢了还自我感动!”

    瞿鹰英说:“当时他向敦煌的王道士行贿,前后盗取了唐代壁画十几幅,以及第328窟彩塑供养菩萨像等,你再读读这一段。”

    瞿清时低头读道:“我们必须有一些供美国研究使用的壁画……只有那些壁画是我们不敢派出本地收藏家前往追求的。搞到壁画藏品,毁掉的东西肯定比带回来的多。”[3]

    瞿鹰英又让他翻了几页:“这里还有龙门石窟文物交易商卢芹斋对他所作所为的辩解,你读读。”

    瞿清时读道:“我一生的事业就是将中国文物贩售给西方人,这在很多人眼中这是不道德的,然而如果这些历史文化瑰宝能在西方人那里获得更好的照料,免于战祸和政治动乱,那也是好的归宿。”[4]

    器灵们破口大骂:“大汉奸!给列祖列宗蒙羞!这种人就该从族谱中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