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面前也是自如的,不生分,不拘谨,有时候还会脸红,开心时也会大笑,但很少有这种毫不设防的放松,仿佛她与他之间总是隔着一点什么东西,哪怕在最欢喜的时候也会有意识地收敛。

    风昭然以前不知道有这样东西存在,他觉得她对他笑,在他面前闹脾气,为他做衣裳……种种便已经是很喜欢他。

    但宋晋夫一来他便知道不是了。

    “他叫你卿卿。”风昭然有点突兀地开口。

    “嗯,那是我的小名。”

    姜宛卿已经宽了外衣,正在打散发髻,长发如水披散,逶于背后,在灯光下散发出柔亮的光泽。

    风昭然闭上了嘴。

    宋晋夫叫她卿卿,他叫她五妹妹。

    亲疏之别,何其明显。

    他忽然想起连方嫂都是叫“卿卿妹子”,金宝银宝也是叫“卿卿姨”。

    他是她的夫君,但好像谁都可以比他和她亲密。

    姜宛卿铺好了床,回头就见风昭然在出神。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脸色异常深沉,眸子里甚至还有一点锋利的寒芒。

    风昭然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此刻表现得如此明显,显然正在思索的是什么大事吧?

    姜宛卿觉得自己不便打扰,便只轻轻提醒了一句“殿下睡吧”,然后自己上了床。

    一句话让风昭然回过神了,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里,只有一张小小的面孔露在被外,被子显得异常大而松软。

    他慢慢解下发带,开始捆自己的手。

    这事许久不做了,做来略为笨拙,一时系不上。

    姜宛卿道:“殿下可以不捆,我信得过殿下。”

    信得过殿下对姜元龄的痴情,也信得过殿下对其它女子——包括她在内的厌烦。

    风昭然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沉闷:“……孤信不过自己。”

    姜宛卿:“……”

    上床之后,姜宛卿很快便睡着了。

    风昭然却是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未曾入眠。

    来这荒宅之后,不知是因为停了药,还是因为开始做许多体力活,他久不成眠的毛病几乎已经全没了。

    每日里虽不能说是头挨着枕头便睡,但也很久没有转辗反侧了。

    此时旧病重温,在东宫里夜夜难眠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有无数桩事情压上心头,每一桩里头都裹着一个姜宛卿。

    而姜宛卿已经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很匀长。

    风昭然在黑暗中下意识地凑近。

    她的呼吸有一种很好闻的气息,像是草木在春天里生发出来的味道。

    不知道,她的唇是什么味道?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之后,风昭然猛然惊了一下,迅速回到枕上。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开始深呼吸。

    好不容易睡着之后,开始做起梦来。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见了宋晋夫。

    还是在这片荒宅,他看到宋晋夫修补房顶,姜宛卿站在屋檐下,唤宋晋夫下来喝水。

    宋晋夫满手是灰,不便碰碗,便由姜宛卿送到嘴边。

    似乎是炎热的夏天,宋晋夫满头大汗,直往水里滴。

    姜宛卿一面笑,一面帮宋晋夫擦汗。

    “表哥你的脸好红啊,”姜宛卿说,“休息一下别翻了吧,太阳太大了,小心中暑。”

    宋晋夫直说不妨事。

    两人不知道又聊了些什么,一时都笑了起来。

    他在窗子里看着这一幕。

    屋内阴暗,而那边阳光盛烈,两个人的笑脸仿佛都在发光。

    一直斟了三碗水,姜宛卿才离开。

    宋晋夫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宛卿离开,眼神无限绵长,脸依然是红的,但绝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红。

    忽地,宋晋夫像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转头向这边看过来。

    一明一暗,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宋晋夫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给了他示威一般的一个眼神。

    ——“你不配做她的丈夫,她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

    他想起了宋晋夫之前说的话。

    他站在窗内,视线很冷,心中更冷。

    他会让宋晋夫知道,觊觎他人的妻子,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姜宛卿起床时发现身边是空的,风昭然竟早早地起了。

    他向来习惯早起没错,但她起得也不算晚,像这种醒来没见着人的情形,还真是头一回。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隐隐听见说话声和劈木头的声音。

    是舅舅和表哥在修屋顶了。

    姜宛卿迅速起床。

    果然,宋晋夫在劈木头,宋延在翻房顶的废瓦。

    宋延毕竟上了年纪,宋晋夫不是很放心,提醒了三四回,说房梁不牢,怕他掉下来,要不还是自己在上面。

    宋延屋顶上道:“怕什么?我有国师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