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军之所以注意到这一拔流匪,是因为它们虽然是做流匪的打扮,但形迹可疑,不像是庆州人。

    此次潜入庆州的南疆军并非单纯只是来保护他,更是要为他打探消息。在南疆军带来的无数个消息中,这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但无由地,风昭然上心了,详问种种细节,终于判定,这些流匪是宫中来的。

    再一算姜宛卿的回京路线,正好经过这拔流匪活动的地盘。

    他带着人快马加鞭即刻赶往隆城。

    然后就看到了让他从梦中惊醒的一幕。

    流匪们打着马挥着刀嬉笑,宋晋夫身中数刀,浑身浴血,手撑着山石,呈一个保护的姿势,至死不屈。

    血往下滴落,姜宛卿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脸颊与衣襟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宋晋夫的。

    风昭然从来没有见过姜宛卿那么恐惧的脸。

    他也从来没有感受过那么深的恐惧。

    就在他要冲过去的时候,张述死死拉住了他:“殿下,你不能露面!”

    南疆军扮成的商旅冲了过去,他知道她可以得救,但深深的痛楚埋在他的胸膛,他生生被疼醒了。

    风昭然以前觉得他和姜宛卿总是做梦到同一件事情确实有点奇怪,但梦总归只是梦,于现实并没有太大关系。

    可这一次他没办法坐视,他赌不起,也输不起,但凡梦与现实有半点关系,他都无法承受这个结果。

    不顾张述的死劝,风昭然命南疆军查到姜宛卿一行人的行踪,然后一路追了过来。

    他终于发现了这个残忍的真相——梦不仅仅是梦,梦很有可能变成现实。

    这个念头让风昭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心痛之余,无比庆幸自己一意孤行。

    他望着姜宛卿,“卿卿,孤想抱抱你。”

    姜宛卿只觉得他的声音沙哑得很,眼角甚至有点泛红,看上去很不对劲,“殿下你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风昭然已经凑过来,将她揽在了怀中。

    姜宛卿浑身僵了一下,甚至开始怀疑风昭然是不是想做什么,但是风昭然没有,他就是这样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姜宛卿:“……殿下?”

    这是做什么?她还有很多话没问呢。

    “别说话。”风昭然的声音轻极了,“让孤抱一抱,抱一抱就好。”

    没有梦见真好。

    请你,求你,永远不要梦见吧。

    姜宛卿看不到他的脸,但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难言的哀伤。

    姜宛卿也不由地跟着静下来。

    好一会儿,风昭然才松开她,但没有挪开,他替她拆散发髻,慢慢用竹筒给她头上浇些热水,动作很小心,能让她的头颈暖洋洋,水不会冲进眼睛里。

    他的神情很专注,很温柔,温柔得近乎悲伤。

    姜宛卿觉得风昭然很不对劲。

    “孤这次出京,乃是有意为之,因为如果一直待在京城,孤便是坐困愁城,四面无援,只能任人宰割。”

    风昭然慢慢开口,“孤需要出京,才能联络上孤的舅父越将军。外面那些人是孤的舅父在南疆练出来的兵,用假身份混进了庆州,就是为了助孤一臂之力。他们是南疆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个个都以一当十,追踪骑射肉捕,无一不精,孤是靠着他们才找到你的踪迹。”

    姜宛卿略有点讶异,没有想到他会跟她说这些。

    毕竟事关秘辛,上一世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过。

    风昭然不单把南疆军的事一一说明,还把姚城的情形都告诉姜宛卿。

    就像姜宛卿猜想的那样,风昭然在姚城是住在太守府里,表面上看是太守杨遵义让出自己的屋子,以最尊贵的规格款待太子殿下,但实际上太守府里守卫森严,四处皆是眼线,留风昭然在太守府只不过是为了严加看守,以防风昭然治水是假,暗中跑路是真。

    风昭然这次离开,是借口要祭水神,须斋戒静坐七日,旁人不能打扰。

    此时此刻,在太守府屋内静坐的是张述,偷梁换柱,掩人耳目。

    他说得这么仔细,倒是省了姜宛卿的力气,姜宛卿问道:“那殿下出来几日了?”

    “五日。”

    姜宛卿一惊:“那殿下不是应该赶快回去吗?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泡澡?”

    从这里到姚城,快马加鞭也要三天,想要两天内赶到,非得不眠不休才行。

    风昭然轻轻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微风拂动一朵优昙。

    这让姜宛卿不由地便想起了一些少年时光。

    “这你不用管,孤自有安排。”风昭然道,“孤先回姚城,你且休整两天,然后便来姚城找孤。”

    见姜宛卿一抬眼要开口,他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放心,孤会将南疆军留给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