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头……头碎掉了!

    睁大眼睛看着那不明液体蔓延到自己脚边,女子终于坚持不住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那客栈老板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只不住地抱着昏迷的女儿磕头,“鬼神大人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姑娘就去衙门!城里的年轻女子全都在衙门!”

    然而此时诸葛青天哪还顾得上他们在说什么,赶紧蹲下试着把四分五裂的瓜拼起来,在发现根本拼不回去之后呆呆盯着自己流淌着汁液的手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已经十年没人送过他东西了,这是他死后收到的唯一礼物,他一直小心翼翼扶着想要保存到拜堂为止的……他的瓜被摔碎了,这些人必须给他的瓜偿命!

    伴随着厉鬼的情绪波动,那罩在红衣下的雪白丧服正在一丝一丝地被染红,每红一分他身上的煞气便重一分,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渐渐涌出试图将眼前的活物屠个干净。

    然而就在一颗西瓜引发的惨案即将上演的时候,抱臂围观的千仞终于是开了口:“你说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不行,娘子还在这里,他不能发火。老道士说过,如果他控制不住脾气就没办法再入轮回,他都找到一个娘子了怎么可以前功尽弃?他一定要重新投胎做人!

    这冰凉的语气瞬间拉回了诸葛青天的理智,也让他想起找姑娘这种事可是成亲前的大忌,赶紧把手在客栈老板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扯着千仞衣摆解释道:“娘子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我没找过姑娘!我都十年没见过活的女人了!”

    他这一举动又是把老板吓得够呛,眼睁睁看着衣服多了几道湿漉漉的手印,心想这可是在碎掉的脑袋里搅过的手,天啊,那一粒一粒的是什么……

    没有灯光的大堂内,他只借着月光模糊地看了一眼西瓜籽就觉胸中作呕,也不管站在面前是什么人了,只迎合着他们的话疯狂打着冷颤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这位娘子大人,没有姑娘,城里根本没有姑娘!”

    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没出手,诸葛青天就用一个瓜把人吓得三魂少了二魂,千仞也是有些无语,不过他并不介意省些动手的功夫,只冷冷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如果有一字作伪,你知道后果?”

    他言语虽然冰冷,在客栈老板眼里却是远比诸葛青天这个碎瓜厉鬼亲切,顿时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鬼神娘子你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就先说说你们口中的鬼神大人到底是谁吧?”

    过去千仞和别的魔修一起出门都是他把敌人和同伴一起吓得魂飞魄散,如今突然受欢迎一次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纵然有些不得劲,有一点他还是着重强调了一遍,“但是,在那之前,谁再让我听见娘子这两个字,我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说这话时很是咬牙切齿,吓得客栈老板和诸葛青天齐齐捂住了自己嘴,然而某厉鬼却摸了个空,这才悲伤地发现他已经没头了,连瓜都没有了!

    等等,他现在又没舌头,那他继续叫娘子也没问题了?这么一想也不错啊,娘子以后一定还会送他其它瓜的,其实他觉着南瓜就挺好,放得比较稳还不是绿的……

    千仞并不知道这个突然拽着自己裤腿的厉鬼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突然心情变好,但是身为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青天:我的定情之瓜才一章就碎掉了qaq

    千仞:微妙的不想说话……

    诸葛青天:娘子,你知不知道菜市场在哪里?这次我们买两个吧。

    千仞: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头?

    诸葛青天:对哦!

    第六章

    在二十八年前,朱家集唯一连通外界的山路还没有山贼盘踞,每逢月末镇上百姓便会一同下山贩卖货物购买生活用品。虽过得穷了些,好在前朝上贡时建的房子还算结实,镇上各家各户又彼此熟识,谁家缺了什么就找邻居借上一点,如此多少也算是个太平小城。

    此地住户多为朱姓,其中最大的富户便是城东的朱家,这家老太爷曾在外地做过县令,卸任后便衣锦还乡,听说认识许多大人物,就连当时的县令都敬他三分。只可惜这朱家虽然显赫,膝下却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女儿,于是老太爷便同城中一姓葛的人家约好入赘。

    那葛家原只是个贫苦人家,得了钱财也就答应了,将次子葛阳入赘朱家。谁知后来那葛家大哥用这钱外出做生意,竟是发达了起来。偏巧这时朱家女儿生下了男丁,按理该根据入赘时说好的随朱姓继承母家香火,结果葛家却是后悔了。

    葛家大哥有恶疾不能生育,觉着自家如今财富远胜朱家,便想要将这孩子和自己二弟要回葛家。那朱家自是不肯同意,于是双方争执不下打起了官司,县令被他们烦得不行偏又收了两家银子不好赶人,索性便大笔一挥将孩子的名字改为朱葛青天,随他们争去。

    若事情止于此,这孩子不论被哪家得到都该是个富贵命,奈何当时这两家仍不肯罢休,县令一咬牙,这就请了个算命先生,对他们说这孩子生来克尽父母兄弟,谁得了他今后便要家道中落。

    两家人一想,自这孩子出生后他们打官司的确花费良多,朱家女儿生孩子时还难产死了,可不就是个煞星么?于是这下好了,葛家带着没了妻子的葛阳离开了朱家集,朱家虽怕被克,奈何没有子嗣,也只能把这孩子交给个老仆远远养着。

    那时看热闹的乡民都说,这孩子出生就经历这般波折,注定是命不好的。

    其实稍微接触过修仙的人都该知道,预知天机断人命理乃是渡劫期修士才有的威能,这乡下的算命先生哪能看出什么天命?奈何此地从未有过修士,自然也不知何为修仙,朱葛青天的一生便这样被定了下来。

    就因他被算命先生判作不祥之人,自小但凡有人遇上了倒霉事都要降罪于他,谁家丢了东西定是因为曾在他家门前路过,谁要是生病受伤偏巧之前又和他说过话,那定是此子罪过无疑了。

    那时的朱葛青天还不明白,对于朱家集的乡民而言,朱老太爷是个高不可攀的存在,但是现在他的孙子是个煞星,突然发现这看上去显赫的朱家有一件事比他们惨,那自然是极好的。

    于是,乡民们一面安慰自己朱家有钱又怎么样,唯一的孙子还不是个不祥之人,他们虽然不及人家富贵,好歹家宅平安;一面又告诉这个孩子,朱家生了你也真是可怜,好好的闺女就这么死了,女婿也走了,以后可怎么办?

    朱葛青天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到了十六岁,从出生开始,他的生命里就没有一件顺遂的事,家人不要他,城中人排斥他,他不想一生都这般度过,发誓定要改变这一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用功读书,以为只要和自己爷爷一般有了功名做了官,就会有人尊敬他喜欢他了。

    或许是朱家人的确有读书的天赋,又或许是苦读之功,他居然真的中了举,初得这个消息整个朱家集都热闹了起来,然而还没高兴上一天,县令便传来话,其实中举的乃是诸葛家远房亲戚诸葛青天,只是放榜时误写成了他的名字而已。

    后来朱老太爷疏通关系问过才知,其实榜上并没有写错,只是当时诸葛家重金求个举人名号给自家亲戚,考官一眼便看见了他这名字,想着不过是个排在末尾的举人而已又不是解元,再一看他并没有什么背景,这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让诸葛家的人顶了他的名。至于他们那亲戚到底是不是名为诸葛青天,朝廷又哪有空闲功夫为个乡下书生去细细追究。

    “好好的怎么就叫这个名字,这就是你的命啊。”

    看着老太爷哀叹着离去,朱葛青天蓦地从大喜到大悲终是倒地不起,待醒来后便有些疯癫,见人只自称诸葛青天,是朱家集唯一的举人。

    他疯了之后便不再读书,如此作为众人笑柄过了两年,朱老太爷想着总得给自己家留个后,就为他定了一门亲事,选的是一名外地女子。

    朱葛青天自出生起便被众人嫌弃取笑,这女子是唯一对他温柔的人,看着她,他想自己得振作起来,就算做不了官也可以种地养活他的娘子。

    只可惜他的运气并没有这样好,这女子之所以愿意嫁给他只不过是因为昔日做丫鬟时和老爷相好怀了孩子,不得不来这偏僻之地偷偷生下。后来发现那老爷竟又派人来寻她,便觉这疯子碍事,骗他说自己在娘家等着,叫他去山贼作乱的路上迎亲,果真他傻傻地把所有银子给了她做聘礼,自己就这样死在了山贼手里。

    就在朱葛青天头七,这外地女子忽然坐在一顶花轿中暴毙而亡,朱家集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她还有身孕,又寻出了其和过去相好串通的书信,以此推导了一番事情因果,纷纷叹息这疯书生果真是一生的衰星,然后便带着茶余饭后的谈资散了去。

    这便是诸葛青天生前的经历,虽活了十八年委实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他那时从乱葬岗爬了起来,想要去见那女子最后一面告诉她自己已经死了不能娶她了,她不要伤心只管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是。结果他还没说话,她却是被吓得什么都招了出来,他很难受,于是杀了她,从此和孤魂野鬼为伴再没进过朱家集。

    “那女子死时正值新县令上任,这新县令是个修仙之人,他说疯书生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刻顺心,死后怨气也久久不散,化作了赋丧神要让整个朱家集下地府陪他,唯一平息鬼神之怨的方法就是以妙龄女子献祭,成全了他娶亲之愿……”

    客栈老板说话的声音仍在颤抖,诸葛青天却仿佛完全没听见,只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西瓜皮,他想,这里的人果然没变,不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赖在他身上,就算他变成了尸体,也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他在朱家集从来都是被排斥的那个人,早就不指望有什么好待遇了,只是想着他都死了,这些人怎么也该对他好一点的,结果却还是如此,终究是有些难受。但是他不能太难受,一旦情绪失去控制他就会杀人。

    尸体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瓜皮里,诸葛青天低垂着头,难得没有呱噪起来。

    他骗了娘子,其实他是见过一个白衣少年的,那个人明明和他一个年纪却非常厉害,轻而易举就割掉了他的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地在乱葬岗也会遇到这种事,所以他生气了,打伤了少年,让那人吐了很多血,可他,没有杀他。

    诸葛青天只是疯了,但是并不傻,娘子分明就是来找那少年的,从过去开始所有坏事都会被推到他头上,他怕被认作杀人凶手,那样,娘子也会厌恶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