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看着那大呼小叫着在水里一起一伏的无头尸体,千仞再次认定了对诸葛青天而言头果然只是个摆设。只是,在大街上买个包子都能碰见个正道侠士的江南,带着个无头尸体进城无疑是在找架打。虽然和正道厮杀才是魔教大护法的本职工作,但是正在外出游历的他并不准备认真工作,事实上在千仞看来,觉着不高兴就走人不干活才是一个正经魔修该有的作为,他们可不需要敬业这个可贵的品德。

    这河水流倒是不急,奈何宽度也不小,眼看诸葛青天搜寻无果,千仞也是皱眉道:“你怎么也是个厉鬼,就不能用浆糊或者其它什么把头粘在脖子上吗?”

    其实头对诸葛青天而言还真是除了那张脸以外没一点用处,但是,那好歹也是一张有些俊俏的脸啊。女鬼报恩的志异故事他是看过不少,然而,不论在哪个故事,一个没有头的鬼都是不可能成亲的!

    唉,他就不应该这么轻易放走付红叶,如果娘子不要他了,他一定每晚爬付红叶床下去哭!

    心中抱怨着某个正道少侠,诸葛青天对着千仞仍是无奈地摊手,“娘子,不是我自夸,我已经穷到除了自己和花轿连一张纸钱都没有的地步了!”

    天下有用的东西那么多,你为什么只留了最没用的两样!

    内心腹诽着这不靠谱的厉鬼,已经快失去耐心的千仞挑眉,浑身都散发着一个魔修危害社会安定的黑暗气息,“你身为厉鬼的脾气呢?没有就去抢。”

    我没有老婆确实去抢了啊,然后就被你一脚踢翻了花轿还踹飞了头……

    暗暗进行着被千仞听见一定又会被踹飞一次的内心活动,诸葛青天看着这明显已经快等到爆发的魔修,秉着身为良民的美好品德,还是诚恳地劝道:“娘子你这样是会被官府通缉的。”

    然而,早就不知道拿了多少高官人头的毕大杀手表示无所畏惧,甚至冷笑道:“呵,皇帝老儿早就以万金悬赏我五十年了。”

    作为一个成功的魔修,朝廷给出的赏金也是彼此吹嘘的资本,如今在江湖悬赏榜单上,千仞已是排名第二,说出来也是可以令江湖同道虎躯一震的。至于排名第一的何欢,那是一百年前就霸占了榜首的存在,像什么抢走皇帝妃子把太后拐去出家这种事对那位而言都是小菜一碟,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被道侣强行中断了胡作非为的生涯,千仞丝毫不怀疑这个师父哪天兴起就能把皇帝也给拐去修道了。

    虽然诸葛青天对魔修的价值观不大理解,但是这并不妨碍万金对他的冲击力,默默换算了一番这得是多少铜板,再一想这么堆起来起码有一座山高的铜板都买不到眼前这个人,瞬间就是赞叹道:“真不愧是娘子,你太值钱了!”

    平静地看着这在水里晃悠着的厉鬼,千仞开始思考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在夸他,他还是想要把他一脚踩进水底?

    或许是上天认定了诸葛青天的头每天只需要弄丢一次就够了,在他们的谈话即将迎来标准结局的时候,一阵疾驰而来的脚步声吸引走了千仞的注意力,随即一声暴喝也是瞬间让诸葛青天从河里爬了上来,“站住!有我天师府在此,尔等休想逃跑!”

    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又没有真抢,这都要被抓的吗?不行,他的娘子可是万金之躯千万不能被人逮了去!

    这是听见声音后诸葛青天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于是他这就湿漉漉地挡在了千仞面前,奈何他本来就比千仞矮了一个头,如今还直接没了头,根本挡不住他娘子威武的身躯,结果只能被毕大杀手随手给拎了起来,这就一齐飞上了棵树。

    从脚步声千仞便判断出了来者只有金丹修为,心知正道要对付他不可能让这种小辈送死,大约是刚巧撞上了。而且就这情形来看,对方也不是冲他们来的。

    他们这刚刚借树叶掩去身形,那追赶着的二人便匆匆到了河边。不,确切的说该是一人一鬼。

    跑在前方的乃是一背着雕花木柜的矮小老鬼,身上是死者入葬所穿的黑色寿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了其枯瘦如柴的小腿,面部被一张白纸遮住,只有一对浑浊的眼睛和花白头发露在外部。此鬼虽身形佝偻跑起来却是极快,就连后方的修士都追不上,一眨眼便跃过了河扬长而去。

    眼看那鬼距离越来越远,紧追而来的青衣少年也唯有怒骂一句,“该死的穷鬼每次都跑这么快!有本事和你爷爷正面决斗!”

    对千仞来说人远比鬼威胁大,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少年,看年龄也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的青色道袍以八卦为饰,应当是出自江都城中的最大门派天师府。这天师府历来以除鬼为己任,府主陵岁道人又与玄门掌门交好,在江湖之中也算实力不错的门派。千仞本是懒得招惹这群道士,瞧了一眼诸葛青天却又改了主意。

    呵,这厉鬼倒是什么都不怕,竟是趁机直接抱住了他的腰。

    看着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千仞见某只厉鬼似乎颇有再摸上两把的意思,眼神是越发冰冷了起来,“你的手在做什么?”

    这树上的空间委实不大,诸葛青天本是揽着千仞的腰才能让自己不掉下去,只是一抱才发现这人看起来不是什么肌肉壮汉,身上却没有一丝赘肉,就连腰上都紧实得很。浑身肌肉的庄稼汉和柔弱书生诸葛青天都是见过的,像得道修士这样已将身体所有杂质炼化,宛如天地雕刻出的完美躯体却是第一次见,一时就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

    千仞对外向来是生人勿近的态度,上一次和人如此亲近还是婴儿时期被师父喂奶的时候,如今眼中自然是寒芒阵阵。奈何诸葛青天完全没有领悟他话语里的杀气,看了一眼下方气急败坏的正道少年,想着娘子和他正是官和贼的关系,这贼见了官兵自然是紧张的,现在是他保护娘子的时候了!

    这样一想,他果断拿出了自己那不存在的男子气概,对着这位魔修大前辈就道:“娘子莫怕,我已经抱紧你了。”

    当然,这样做的后果无疑只收获了一个字——“滚!”

    于是,就在那天师府弟子正愁着自己第一次捉鬼任务即将失败的时候,一个红色身影从天而降径直将逃遁的老鬼给砸倒在地。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瞬间多出来的大坑,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无头尸体不是什么普通存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尸……尸体砸人?这是哪门哪派的武功路数?

    末了少年又反应过来,府主教过他们作为一个正直的天师府弟子,遇上江湖同道一定要保持名门正派该有的风度,万不可叫玄门那群排队等着以身殉道的疯子把风头全抢了去。如今虽不知对方是出于何种目的出手相助,到底也替他收了穷鬼,还附赠了一只无头厉鬼,不管怎么说都是该郑重道谢的。

    这样一想,他立即就抱拳高声道:“在下天师府陵岁道人门下弟子莫盼,敢问是哪路前辈出手相助?还请现身一见让晚辈备上谢礼。”

    这话一出,千仞又是一默,这就尴尬了,他怎么知道自己随便一踹就正好砸中了那逃跑的鬼魂呢?

    至于某位终于如愿成为娘子武器的厉鬼,他此时只是想起了付红叶中气十足的说话方式,并由此得出了对江湖正道的第一印象——正道弟子的嗓门还真是大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青天(自豪脸):才过了几天,我就已经抱过娘子的大腿和腰了!

    千仞(冷漠):如果哪天我上了他一定是因为被气的。

    诸葛青天: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作者:我该不该告诉他别人家的受都是娇羞地被攻调戏的。

    第十二章

    当今世道渡劫期修士总共有三位,修为最高的是玄门正宗掌门人青虚子,这是一个奉行仁道脾气好到堪称温和极致的圣人;其次是大雷音寺主持迦叶菩提,这是一个说话玄到极点没有任何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的怪人;最后一个便是青虚子之徒曾经的魔道首领何欢,这是一个放浪到极致直接和自己元婴结成道侣的邪人。有了这三位做表率,修士们得出了一个宝贵的经验——果然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进入渡劫期。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在修士的修行过程中,金丹立道,元婴问道,渡劫证道,飞升得道。以身证道说来容易,真要在生活中一言一行都贯彻自己道路却是极难。当一个人万事都坚持自己想法,失去迎合世人的圆滑变通之后,这人自然就不再是正常人了。

    这也是千仞迟迟无法渡劫的根本原因,他虽认为自己所选的杀伐之道乃是解决问题最快捷的道路,却始终对是否真要永生永世只与尸山血海为伴心存犹疑。他明白自己若要进入渡劫期,要么斩断这份牵扯着自己的微弱希望,要么另寻其它道路,而前者无疑是最简单的方法。

    千仞在世间在意的只有何欢和尤姜二人,这两人皆是天纵奇才迟早会飞升,他只需不再结识任何人,这份牵绊就会随着时间结束。本是这样就好,可是,如今却出现了一个意外。

    诸葛青天在他身边待得太久了,他是已决定以杀止杀屠遍天下之人,身边不需要任何同伴,所以,必须在习惯这个人存在前斩断他们之间的羁绊。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说到底,诸葛青天不怕他只是无知者无畏,当这个人明白他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之后自然就会避开了。

    想到这里,原本不准备招惹正道修士的千仞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如他所料,那天师府弟子一见到他的脸便整个人都僵住了,就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魔……魔教大护法!”

    在所有正道门派都流传了三幅画像,其上是当今世上不能招惹的三个魔修——毕千仞、尤姜、何欢。莫盼作为天师府府主的弟子自然也是自小就见过那三张脸,他还记得师父曾对自己嘱咐,何欢到底是个得道大能一般不会和你们小孩子计较,尤姜出行历来乌泱泱一群人也好认,唯有那千仞最为麻烦,此人乃是天下至毒之人,渡劫以下修士触之即死,务必要小心避开。

    而如今出现在他面前一袭黑色劲装的冷傲男子,可不就是三人之中最危险的魔教护法毕千仞吗?

    此时莫盼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这多年不入江湖的魔教护法会在江南出现,也没空细思这人替自己抓鬼是什么意思,他只惊惧地看着男人伸出手指在自己额头点了点,想起师父的嘱咐瞬间整个人都崩溃了,这就捏碎了师门传音符哀号了起来,“师父救我!我被魔教大护法摸到了!我才十五岁还不想死啊!”

    虽是凄厉的声音,千仞却觉着挺动听,看了眼少年熟悉的反应,心道,太好了,这个江湖还是正常的,他依然是世人回避的魔教护法,不正常的只是诸葛青天这个怪胎而已。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这时诸葛青天也爬了起来,对着受到惊吓的莫盼就道:“被指头碰一下你至于吗?我都还没怪你占娘子便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