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将视线从那惊人的容貌上移开,这才注意到两人衣衫褴褛,那孩子的脚就赤足踩在雪上。

    女童冷的受不了,走几步就要将一只脚哆嗦着搭在另一只的上头。

    莹白色的脚背此刻已经透着青色,脚尖肿胀渗出血迹。

    他脑海中飞快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活不下去了又不想卖儿卖女,当然就只能过来把头磕碎,好搏一搏佛门的仁善。

    可国师忙着为权贵的百年以后祈福,哪有功夫处理眼前的疾苦。

    他叹了口气,这丫头的长相——卖给有钱的老爷做媵妾都能攒下一口饭吃。

    远处小小的身影摇晃一下,乖乖地跪在了母亲的脚边。

    她面朝着西北,好似穿过了雪山看到了曾经的部族的篝火和嬉戏玩耍的草垛。雪落下来融化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霜,像哭了一样。

    “发誓。”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是冷的像冰。

    “我教过你,挽禾。”

    小小的女孩已经麻木无法动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一点点冰冷下来。舌根处都是腥甜,脑袋晕晕乎乎地发着热。

    “请草原见证我的誓言。”

    “愿鲜血不再流淌,仇恨止于灰烬。”

    “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来历,永生永世不要和楚国……”

    最后一句,陈四在远处听不真切了,或许是女童因为失去意识说的太过含糊不清。

    倏地,却见女子猛然一把将自己的孩子举起,踉跄几步扔进了大国寺门前的水缸。

    “扑通”一声。

    小小的身影穿透了表面的浮冰,立刻就沉了底。

    陈四吓得大叫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快速消失的女子。

    他冲过去喘着粗气扒着缸看,水面上飘着一朵蜡封的莲花。莲花没有根,投在缸中的影子里可以看到数不清的碎银。

    一眼望去,好像是世俗的钱财供养着这朵圣洁的花。

    那孩子眼睛紧闭沉在下面,已是没了声息!

    他咬牙切齿,给了自己一巴掌。

    若是早点走了,就不用看见这作孽的情形了。此刻要是走,就算做见死不救,死后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可是那水缸太大,一己之力根本无从下手。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他扑上大国寺的门前,用力扣着那门环。

    “来人啊!救人啊!有孩子掉进水缸里了!”

    四下静的诡异,只有雪落在地上发出秫秫声。

    就在陈四已经急的团团转时,厚重的大门轻开了个小缝。清瘦的中年男子裹着墨色的大氅走出。

    有年轻的武僧利落地跳进缸中,将孩子捞了出来,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没有生气。

    按照往常的规矩,武僧将这孩子原路送回。

    陈四低着头站在原处,没有伸手。今年冬天难熬,若是不接这孩子今日就得死在这。若是收下了,自家婆娘和两个孩子又要少口饭。

    穿着破袄的男人咬着牙,心里不断地哀求。

    “且慢。”

    国师缓缓将视线落在不远处。

    净水隔世俗。

    世人称这缸供养的是佛祖座下的一朵莲花,因此香客来来往往在缸中投入碎银虔诚供奉。求的是神,拜的是佛,可最终这银钱要落到国寺中。

    「“不小心”掉进去,」

    「就能原封不动拿出来。」

    今日若是开了先例,保不准天下人会用同样的理由将供奉讨回。

    他和善地笑了笑:“既然入了这缸水,便带进来吧。”

    -

    寻涪四十三年盛夏,出海的使臣全须全尾的归来。不仅定成了大楚和海外诸国的互市往来,更重要的是带回了一本失传已久的齐文宣罕经文的半册。

    京城中一派祥和气象。

    近年来龙体欠安,常年礼佛茹素。听御前的口风,圣上似乎有意选一位皇子替他将经文供奉进国寺,也好成全一番功德。

    事关国本,落在底下人身上,便又是一番明争暗斗。

    别苑寂静幽深,入口处几丈高的翠竹落下了大片的阴凉,两重的回纹檐顶上高悬了硕大的红灯笼,明纸糊的窗前贴了数不清的喜字窗花。

    洒扫的侍女顶着正当天的日头,努嘴:“真是什么人都有命做主子了。”

    同伴颦眉,四下环顾:

    “太子指名道姓求圣上赐婚,由得着你评说?”

    先开口说话的丫头跺脚,声音压低:“真不知道殿下看中她什么!”

    ——可是话一出口,她自己心中也有数。

    莫说邺都,就是放眼整个大楚都未必能寻得比内室竹帘后坐着的那人更好的模样。

    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低下头匆匆挥动着手中的掸子。

    平儿自内务府领了东西,高高兴兴地奉了茶进去,屋内蒲团上跪着的娇小人影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微微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