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却正好对上了楚凭萧的视线。

    他一双风眼中满是担忧,似乎分外紧张她的情绪。

    可是不知是否是错觉,挽禾觉得这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的就像一个无关的看客。比起已经身死的姬妾,还有那骤然失母的孩童。

    他似乎更好奇——她会怎么想。

    这样的想法让挽禾心中一惊,她努力忽略那种奇异的视线。

    美人放下那封“绝笔”,眼眶中已经盈了泪。她的眸子晶莹剔透,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母亲为子,用心良苦。”

    ——她信了。

    娇滴滴的太子妃软了身子,缓缓伏在太子的膝头,她的泪打湿了他的衣袍。她低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妾身只想常伴在太子左右,别无他求。”

    好像是这位善良的主母在见识到了后院女人的心计与手腕之后终于怕了,于是忙不迭地将自己献到男人的身侧,祈求着他的庇护。

    她轻轻诉说着自己的恐惧、忠心与爱意。

    楚凭萧眸色渐深,他的喉结微动。

    男人伸出手去,替她将晨间太过匆忙时未来得及挽好的长发理顺。他的手抚摸着锦缎一般的乌发,就像在打理一件精致又高贵的皮草。

    腿间的伤口传来酥麻的触感,男人的指尖留连在其上,微妙地停顿。楚凭萧似乎非常忧心她的伤势,每日都会查看。

    “禾儿,孤答应你。”

    “伤好之前不会碰你。”

    这就像是给将死之人设定的期限,让她突然看到了一点希望,一点可以在这座府邸中再苟活几日的可能。

    她却未曾注意,

    他格外强调了“伤”这个字,意味深长。

    -

    皲旗猎猎,已是大风将起。

    “车驾已经备好,不日便可出发。”林奇收拢了缰绳,皱眉回望。

    济州一行是绝密,殿下却并未急着离开,莫非是在等人?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明媚娇俏的身影,林奇摩挲了一下马鞍上已经跑了针的棉线垫子。

    当年他将密诏八百里加急送至主子身边,下马时大腿两侧已经皮开肉绽猩红一片。她见到后并未说什么,但是却让平儿送来了这个软垫……

    上面奇形怪状像狗又像虎的纹样是她心中的醒狮。

    ——她永远撑着侧脸看向主子,期待他讲那些人间的烟火、俗世的喧闹。

    时至今日哪怕已经破损不堪,却依稀可以见到上面细密的针脚。

    兄弟们总说林奇脑子笨、眼睛也坏了,买了一个这么丑的垫子,像个小娘们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更何况旧了脏了也不扔,配上那头高大的枣红色战马真是滑稽的要命。

    每到这时,林奇就会傻笑,不说话。

    良久,远处终于缓缓走来两个身影,为首的穿着鹅黄色的裙装,撑着一把油纸伞——看不清容貌。

    林奇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

    他明知不可能,太子府戒备森严,天价规矩又岂是儿戏。

    他侧头看着主子平静的神色,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二人来到近前,林奇的手终于松开了缰绳。

    楚凭岚下马沉默地站在原地,这时他反而没有笑。

    那撑着伞的女子年龄同挽禾相近,但是却梳着少女的发髻,没有带复杂的珠花,只是耳畔坠了青玉的珠子。

    林奇知道这身装扮相较于她的身份来说,过于素净了。

    “你倒知道等我。”

    少女的容色分外冷漠,一双琉璃色的眸子中是淡淡的厌恶。

    楚凭岚沉默。

    “你也看到了我贴的告示?”

    陈国公府大张旗鼓地在城门悬赏,寻找带着朱砂痣的“恩人”,这样张扬的手笔必不可能出自老国公……那便是眼前这对姐弟。

    林奇下意识看向主子,他对这些陈年旧事知之甚少,但是若天下唯有一人能够如此强硬冰冷地对待主子而相安无事,恐怕只有眼前这位陈国公的庶出次女,也是唯一的女儿。

    “十三年前因为传言死了太多的人,圣上讳莫如深,你们还小……不要牵扯进来。”

    楚凭岚眉眼垂着,颇为耐心。

    谁知那鹅黄裙摆的姑娘突然愤怒,声音尖利起来:

    “你稳重,你高贵。你深谋远虑。”

    “你能放下?你能午夜梦回之间忘掉你的愧悔?”

    她看着面前皇子瞬间受伤的眸子,心中坠坠的不舒服。用这些言语折磨他,何尝又不是折磨她自己。

    陈秉柔恨恨地跺脚,闭了闭眼。有时明知不是楚凭岚的错,但是她又无法这样原谅他,原谅他那个疯狂暴戾的父皇。

    心上人死在三岁,有些人说十三年内心的惩罚已经够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要用女子的命、她姐姐的命,去换他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