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凭岚又灌下一口酒,没有说话。

    小姑娘很开心,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男人觉得好笑,对于一个寻常百姓都再普通不过的庙会,哪里值得她这样。

    远处一对年轻的夫妇将孩子举上肩头,那个小胖娃娃的手上脖子上全是挂着今日的“收获”;有才子摇着扇子,哄着闹别扭的姑娘。

    挽禾看着他们,就转着头专注地看着。

    外面的街巷太吵闹了,声音坠入耳朵,引得心脏也在砰砰地跳。

    好像仗着不会有人知道,挽禾鼓起勇气说:

    “我好想就这样跑掉啊!”

    “藏进灯里火里星星里,这样谁也找不到我了!”

    林奇的神色还是很平静,挽禾觉得他好像没有听清。

    过了片刻,男人问:“你说什么?”

    她扯着声音,用手放在嘴边:“我说谢谢你!”

    烈酒入喉,楚凭萧没有细想她刚刚的话。天家富贵,无数的羁绊——她不会,也不可能离开。他低头看着她手上的伤疤,已经淡到微不可查。

    ——刀握在手里也只敢刺向自己

    她蠢到反抗也不会,笨到连恨也不敢。

    “小恩小惠不必言谢。”

    他熟练地将酒壶塞上,拉着她穿过小巷。

    在一群杂耍戏班子的尽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摊贩。做生意的摊主似乎已经在收拾,见到他们来之后才停了手中的动作。

    那是一个阿嬷,见到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她笑着摆手:“今天的泥巴快干了,你们下次再来嘛。”

    挽禾也笑着:“也许没有下次。”

    她说的自然。

    见她坚持,阿嬷就重新拉开了凳子支好了摊。

    泥巴果然快干了,连着几次都没有成型。挽禾的手太小,甚至无法将全部的泥巴握在手中。她回身看去,男人沉默地已经捏出了一个瓶子的雏形。

    那块泥在他手中就像是听话的木偶,任他揉圆搓扁,随心意变化。

    美人蹙眉:“怎么我弄不好呀…”

    话音未落,对方伸手过来将她的手裹在其中,顺着力气将泥巴捏成不同的形状。

    她最初瑟缩了一下,可后面就沉浸在了新奇之中。

    子时,

    远处有老匠人端来了烧的滚热的铁水,找了一颗千年的槐树。

    人们都围了过去,摩肩接踵地争相上前。

    随着几声爆裂,灿烂的银灰在划过夜色的幕布在半空中绽出巨大的花。像是烟火、又像是数不尽的星星坠落在地。

    是火红的,是明亮的,是鎏金的——满是银辉。

    民间称为火树银花。

    是最有烟火气的爆竹。

    那个声音太响,她缩在角落里抬头看。绚烂的颜色让夜空又一次亮如白昼。她的脖子酸了也未曾低头。

    “对了,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有没有听他说过陈家曾经的那位嫡女?”

    在最明亮的一瞬,少女兴奋地看向身旁的人,他带着面具只能看见漆黑如夜的眸子。

    “她叫陈秉月吗?”

    第13章

    大楚寻涪三十年,盛夏。

    七月的济州正是阳光晴好的时节,那些隐隐约约跳动的光斑从竹林外跃进来,洒在窗户的撑杆儿上,让它剥落棕色的纹路,显出下面深深的红色。

    内室没有关门,却拉着纱帐。

    两双鞋放在窗边,绣花儿的那双凌乱地错着交叠在一起。

    另一双是漆黑的布,看不出款式、看不出新旧。老老实实地摆在那块,让人心中不踏实。

    一截玉臂突然伸出床被间,在空中挽了一个随性的花。听见女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子的小曲,细细听去是在用春江花月夜的谱唱永团圆。

    她一会儿便唱不动了,细细地喘着。

    喘着喘着缓过来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又哭了。

    她伸出手去揉乱面前的脑袋,男人的发并不顺,在根儿的地方硬的很。她听说有这样的头发的人薄情心狠,心狠尚且无从得知,至于前者嘛……

    “娘娘近来可安好?”平静的声音。

    美人娇滴滴地眨了眨眼睛,伸出食指斜斜靠在男人的唇瓣上。

    “怎么会不好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内室里摆的、放的、赏的、玩的都是各地搜罗来的精品。

    宫中装不下了于是到了济州彰显排场。

    她眼神凉凉地扫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男人长得并不算俊朗,有时细细看去还有几分苦相。她想了片刻便知道原因出在何处,只因他的上唇太薄了,没由来地招人讨厌。

    “我最喜欢国师大人的嘴。”

    他以为她兴致上来了,又在说荤话。她年少时待字闺中并不这样,旁人跟她说什么都红脸,碰也碰不得。

    现在不过稍长几岁,就和从前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