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柔宁愿挽禾现在痛哭一场,或者她们可以一起骂楚凭岚。可是她好安静。

    美人就像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

    只是像盛夏将尽的梨花,竭力绽放的洁白已经掩不住内里即将凋零的腐气。摇摇欲坠。

    挽禾笑了笑:“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呢?”

    陈秉柔咬了咬牙:“我姐姐是第一个死于那场传闻的人。”

    心下轰然。

    挽禾抬起手腕,上面那颗朱红的痣艳丽如血,刺的她双目都在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故事,也没有千回百转隐情。甚至她都不需要去想楚凭岚究竟有几分真心。十三年中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有一颗同陈秉月相似的痣。

    那些偏爱和幸运是因为旁人,和挽禾没有丝毫的关系。

    她存在的意义也仅仅如此。

    「堪笑一场颠倒梦。」

    寥寥数言落在纸上,就是她笑着哭着盼着等着的十三年。

    挽禾欠身:“多谢陈姑娘。”谢谢她至少曾经提醒过自己。

    陈秉柔别过脸去,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面前的人。若说如何,心中有隐约的歉意……

    “你知道了这些,还要回去吗?”

    问出来便觉得不合适,可是挽禾好似没有什么波澜,她轻轻说:

    “今日的安胎药还没喝。”

    国寺外有一个杂耍班子,如今说书的正在讲出凄美的悲剧。

    “小姐不知道,民间有风俗呢。越是热闹的节日就要说悲戏,哭一哭就能冲冲晦气。”

    陈秉月看着挽禾远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看戏的人都哭了,故事里的人该有多痛?”

    丫鬟不知内情,笑了:“故事里的人哪有喜怒哀乐,傀儡一生罢了。”

    今天是七夕,连柔姐儿都这般多愁善感了。

    ……

    国寺门前的汉白玉石阶很长,挽禾一步一步走下来。

    她记得刚相遇时,他从庙会回来。她就好奇地去问:庙会什么?他一边嫌弃她没有见识,一边认真地讲庙会的人声鼎沸。她听的入神,却去不了。

    那夜他带着夸张的狐狸面具推开了她的窗子,送来一只拨浪鼓:“我将俗世的声音带给你听!”

    【他小时答应过我姐姐为她带一支拨浪鼓,可是去济州走的太急忘记带,被念叨了许久。】

    挽禾的小腹又在痛,她扶着慢慢地走。

    她记得那年除夕,男人喝的烂醉。他倒在雪地里拉着她的手,醉眼惺忪。像个小孩子一样闹着。她拗不过,问男人求什么。

    对方躲在雪堆里不动弹,良久才闷闷地说:“姻缘。”见她生气,对方折了支红梅送进她手中。“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陈秉月死于大火,从此后他最讨厌红色。】

    挽禾看到了别院的管事,对方见了她几乎要哭着一样跑过来。他好像急切地说些什么,但是她听不真切。

    她记得十五岁时,他们在国寺的后山放纸鸢。风筝断了线挂在枝头,楚凭岚踩着爬上去却不小心摔了下来,连带着她也滚进了草里。

    他们在青青的颜色中对视,都红了脸。“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的以后。”

    【有王府后,他每年七夕都会去陈国公府。求娶姐姐的牌位。】

    ——原来他心中的以后从没有过她

    ——可是她所有的未来都关于他

    她被扶着上了轿子,他们穿过闹市,听见了远处燕王府的龙凤戏。丝竹喜气洋洋穿过了整片街巷。她想睁眼看一下,却已经失了全部的力气。

    她记得十七岁和楚凭萧成婚后,她整日都在担惊受怕,劝他不要为了政事去济州冒险,有什么事情让下人去做。可是他还是去了,带着满身的伤病回来。她在太子府夜夜不能安寝……

    【年年去济州寻陈秉月的尸骨,从未寻到。】

    身上的痛已经无法掩藏,她缩在一起咬着指尖,不敢发出声响。

    她记得他那句论迹不论心。他说大户人家中过的好的正妻都知道真心是最不要紧的。她那时候还跟她赌气,说他强词夺理……

    【原来他早就告诫过她,不要去妄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记得那夜云雨,对方在意乱情迷时吻着她的手腕,答应她不会让传闻再令他人受苦。他说他也何尝不怨恨着阴毒的伎俩。她以为,他感同身受……

    【我姐姐陈秉月,是死于传闻的第一个人。】

    原来从始至终的情分,都与她无关。

    七月初七不是他每年来见她的日子。

    只是刚好七夕,刚好是陈秉月的忌日,刚好她没有问……于是他便没有说。

    十三年啊。

    如果过了今年的腊月,就是十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