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小主公旅途劳顿,坐了这许久车,想是累了。”

    刘备呵呵一笑,眯起的双目中眼色如刀,只是一现,旋又隐去,拍了拍刘禅的头,把诸葛亮,庞统等人让进府内,却打发刘禅前去歇下,不提。

    成都口音与荆楚一带大是迥异,家中侍婢没跟来,身旁仅一个姜维,阿斗反而有点想念荆州府内下人。

    新家侍女长得俱是漂亮,脾气也泼辣,偶有大声叽呱,那话阿斗与姜维却全然不懂,直有种把鸡丢到鸭窝里的恐惧感,亦不吩咐人伺候了,两人便自己收拾行李。侍婢们有的掩嘴偷笑,有的小声议论这两名清秀少年,这下令他们更是不自在,片刻后姜维出去搬书,阿斗便怔怔在榻上坐着。

    姜维回来时,手中却多了两张条子。

    “这啥?”阿斗挥手示意侍婢出去,展开纸条。

    姜维茫然答道:“这张是军师给的,这张是法先生给的。”

    “法先生?”阿斗疑道,忽想起入城时庞统也给了自己一张条,遂把三张摊开,并排铺着。

    庞统的纸条:“青城殿前车马碌,都江堰中白水浑;蚕从千丝绕指过,蜀地锦芳万古存。”

    阿斗莞尔道:“庞先生怎的写了首打油诗。”蚕从王,蜀锦的典故他是懂的,看了半天,看不出蹊跷,又看诸葛亮那张,道:“山河……吞……这字怎么念……我靠,先生老写生僻字干嘛!”随手便揉了,扔到一旁。

    姜维拾起来笑道:“先生的也是诗。”一面推道:“我不懂,都给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阿斗又取另一张纸,字体娟秀,极似女子手书,嘲道:“法先生?法正?这字倒漂亮。”

    法正递的条子却是一首中规中矩的描景诗。阿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把诸葛亮的扔了,不解其意,只得作罢。诸葛亮、庞统、法正,这三名蜀国最有名的谋士都给自己递了诗,有何用意?

    直到十天后,江东派来使节,刘备设席接风时,阿斗才知道,这三首诗是干嘛用的。

    高智商谋士果然从不浪费时间,做那无意义的事,可惜诸葛亮的诗被他拿去擦墨笔;庞统的诗被拿去引火烧秋叶,烤地瓜;法正的诗则被拿去垫了茶杯。

    来使以虞翻居首,又有吕范数人,俱出身江东望族。

    刘备取了益州,孙权自遣人道贺,其中曲折按下不提,先说席间主客把酒,虞翻一再以言语试探刘备政见,并旁敲侧击,只避开诸葛亮庞统。

    虞翻年岁本高,又身为客,言语中提及借荆州一事,便颇有微词,刘备身边谋士虽有不忿,亦奈何不得。

    阿斗坐在马超背后,与姜维二人叽叽咕咕,分那酱肘子分得乐不可支,忽听刘备提到自己,心中便打了个突。再认真听去,说的却是荆州一事。

    “……玄德公如今在位,可保荆州风调雨顺,稻香鱼肥;然而他日之事,却难下定论。”

    刘备诚恳答道:“备常言传身教,行政当以万民为命,公嗣虽小,却也知得人心者得天下之理。”

    虞翻却哈哈一笑,答:“都道刘景生之子若豚犬,只怕……”

    那话说得极是不客气,借刘表的两名废物儿子来影射刘备之子刘禅,阿斗还未制止,姜维便冷冷哼了一声。

    虞翻终于觑到时机,莞尔道:“席后那一表人才的少年郎,可是刘公嗣?”

    不待阿斗应声,虞翻又嘲道:“我江东能人寥寥,然观孟德之子——曹子建却是出口成章,文思惊世。诸葛先生上次来江东,辩才无碍,大家都是领教了的。须知长江后浪推前浪,有此名师,公嗣却又如何?”

    阿斗此刻想挥起青虹剑,捅个对穿的人不是虞翻,而是诸葛亮。

    再给自己活两辈子,估摸着也不够给曹植塞牙缝的;诸葛亮舌战群儒,跟你们结了梁子,不敢寻师父晦气,就来找徒弟麻烦,这算啥?还搬曹子建上来和刘禅比,唯恐自己丢脸丢得不到家么?

    诸葛亮一笑道:“既是如此,虞都尉随指个题目,让公嗣吟几句便是。孔明虽所学浅薄,教导之责却须臾不敢忘。”

    阿斗无可奈何,只得起身立于殿中,浑身只觉如芒在背;庞统,法正,诸葛亮三士俱眼望刘禅,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选择背谁的诗,同时也代表着自己的立场,是倾向于刘备旧部、荆州士人、还是益州望族?

    虞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戏谑道:“既取益州,便以蜀为题如何?”

    这下阿斗油然生起钦佩之情,三张纸条竟是全部点中正题!

    阿斗撩起袖子,擦了擦油光贼亮的一张嘴,笑着扫了殿上一眼。

    唇绛红,眉凝墨,星眸朗目,好一副翩翩文材公子佳容!虽是竭力装出痞子模样,那眼中却蕴有灵气跃动,隐隐切合了造化灵秀之意。

    “公嗣曾在荆州城遇过一名隐士,乃是前朝得道高人。”阿斗懒洋洋道:“其诗颇有……”

    虞翻不待阿斗说完,便讽道:“隐士?荆州城内一无名川大山,二无深潭老林,何来高人隐士之说?该不会是被那市侩小人……”

    阿斗翻了翻白眼,反唇相讥道:“虞都尉此言差异,须知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五岳总共就这么点地方,若高人们都挤在一处,不掉价么?还是方便随时互相踢馆子?”

    虞翻本想出言奚落,不料阿斗一张嘴竟是与诸葛亮同样犀利,不敢再小觑,遂缄默不语。

    、 只听阿斗道:“阿斗曾有幸伺候这名前辈润笔磨墨,见其作诗一首,借花献佛,让虞都尉见笑了。”

    阿斗忽地怒喝道:“噫吁嚱!”

    “……”

    先前还满脸惫懒模样,下一刻便如疯子般中气十足爆喝,虞翻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把酒尽数泼了一身。

    刘备睁大双眼,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般地看着阿斗,只求这场闹剧快点结束,想令他滚回去继续啃肘子,却被诸葛亮使了个眼色阻住。

    闹剧的始作俑者却闭着双眼,站在殿中央,沉默了许久,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直令刘备按捺不住,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时,阿斗方开口道:“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从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阿斗睁开双眼,双眼直视刘备,继而一口气诵道:“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

    听到此处,场内众人不约而同心头一凛,坐直了身体,诸葛亮转头望向庞统,只见庞统亦是一脸茫然。

    李白之诗何等精妙?此刻纵是由一名少年郎诵出,未入声情并茂之境,然而光听那词句,亦令人有回肠荡气之感,阿斗一路背到“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倏然停了下来。

    半晌后,阿斗嘲道:“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说毕又向虞翻,吕范等江东来使露出一丝嘲讽神色。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阿斗喃喃道,笼了袖子,垂头立于殿前。殿中落针可闻,虞翻瞪着双眼,浑忘了置词。

    庞统打破了这宁静,道:“较曹孟德之子何如?”

    只听虞翻吸了口气,实在无法相信这诗是阿斗作的,事实上当然也不是他自己作的,然而剽窃狂事先言明,取自高人手书,真真假假,谁能分辨?虚虚实实,你能奈何?别说事先请人抓刀做好,纵是诸葛亮作诗,亦决计无此深厚功力;再者,有这般才华的诗人会愿意给一个废物当枪手?

    阿斗忽地一笑,侧着头,道:“公嗣自然不及子建,再给大家讲个笑话罢。”

    “话说曹操有天遇了蒋干,便问候道:‘干,令堂好吗。’”

    “蒋干答道:‘家母很好,操,令尊令堂呢?’”

    “没了,这个才是我自己想的。”阿斗嘿嘿一笑,转身回席,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们想说,娘当初怎不把我一并扔进井里。”

    三秒后,主桌上,张飞方爆出一阵轰雷般的大笑,庞统,诸葛亮,法正,马超,刘备诸人俱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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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一间不大的院落中,阿斗躬身推着磨,姜维则一脸同情,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角落,剥起了黄豆衣。

    “你不说那笑话多好,画蛇添足。”姜维忍不住道:“白白罚推这十天磨。”

    “我要是他,我也会说。”院里房中,传来笑盈盈的女声,那女子不屑道:“一群自以为是的男人,什么破玩意儿。”

    阿斗动了动腰,腰上酸痛无比,嚎道:“师娘就别拿阿斗消遣了。”

    那女子正是黄月英,停下手中活计,道:“那诗真不是你写的?”

    阿斗苦笑道:“我写得出来么我?”

    黄月英皮肤色泽黯淡,虽不是历史上描述的丑女,亦称不上美,然而这么一个长相平庸的女子,眸中却满是慧黠之气,想了想,笑道:“那也未必。初时都道你是个碌蠹,此刻再瞧你这鬼灵精模样,却连我也看走眼了。”

    阿斗不答,直起腰,擦了把汗,姜维忙上前帮他揉肩膀,黄月英又道:“荆州哪有什么高人;纵有也决计逃不过我眼。”

    阿斗知黄月英素来混迹荆州市井,与三教九流交好,这话瞒得过诸葛亮,须瞒不过黄月英;虽是这么想,却仍调侃道:“师娘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那刚才说的啥?”

    黄月英先是语塞,继而笑得花枝乱颤,少顷正色道:“磨也推一天了,还杵着不走,想喝豆浆不成?要问就问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阿斗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我在出城时见了一辆洛阳来的马车,那车上是谁?”

    黄月英蹙眉道:“你也看到了?”

    不待阿斗接话,黄月英说:“那是曹操送来的人。”

    姜维补充道:“女人。”

    黄月英嘲道:“别小看了女人,说不定二爷这次得栽个……”那话敛了半截,阿斗却听得色变,反问道:“孙权与曹操何时联手的?先生会不知道?”

    黄月英答道:“知道又如何?家里黄脸婆应付不来,还去跟二爷抢女人?”

    阿斗站了片刻,忽道:“师娘借两匹马成不?”

    黄月英慵懒起身道:“借马做甚?”说毕转身进了内间。

    阿斗道:“我去看看那女人,指不定给你娶个徒媳妇呢?”虽说着调侃的话,却无半分笑意。

    曹操在荆州埋下了奸细?孙权派虞翻前来探口风?诸葛亮纵是猜到,也无计可解?以关羽那作风,绝不会服,那女人又是谁?

    正忧虑抬头,见黄月英抛出一个包裹,阿斗伸手抓住,黄月英又道:“马在后院。凡事有我担待着,去罢,好好劝你二叔,别毁了一世英名。”

    秋鸿漫天,桐叶遍地。

    阿斗与姜维上了马,一路出城,朝荆州疾驰而去。

    绝代芳华

    诸葛亮正在与法正埋头商量益州稳定后,州中政务人事调动事宜,诸葛亮手持一份名单,仔细听法正阐述名单上诸人的性格特点。

    庞统却不合时宜地伸着懒腰,缓缓踱了进来:“一场秋雨一场凉。”

    诸葛亮头也不抬,与“今年入冬晚,庞军师若实在闲着没事做,不妨到庭院内扫扫落叶。”

    法正哑然失笑,庞统被轻轻奚落一句,倒不如何着恼,只道:“令夫人已出城去,把荆州到益州沿途官道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诸葛亮猛然抬头,沉声道:“她也去了?”

    又见庞统狡猾一笑,诸葛亮顿知中计,冷笑几声,不予作答。

    庞统道:“孔明,两名十来岁少年出远门,你放得下心?主公问起,你又如何作答?”

    诸葛亮答道:“论大策,月英不如我;谋小计,我不如月英。不知庞先生自比月英如何?”

    庞统登时被噎住,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忽听法正感慨道:“诸葛先生果是深有体会!”

    庞统直笑得弯下腰去,道:“罢了,荆州有赵子龙坐镇,想必无碍,年轻人总是坐不住的,本想让马超将军代子龙行教习武技之责,我自回去疏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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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斗与姜维在一驿站歇下,才拆开那包裹细看。

    黄月英递来的包裹中装了碎银些许,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