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了。只与你说一句,大小乔可是厉害角色,与师娘向来有嫌隙,你在她俩面前千万不可提我之名。”

    阿斗哀嚎道:“不是吧!我还指望你修书一封,让我过去能讨点便宜来着。”

    月英道:“我师门与她俩师门向来是死对头,你还是别……”

    阿斗又道:“你是谁的徒弟?我怎没听说过?”

    月英答道:“以后再告诉你,去罢,这次有俩厉害家伙陪着你,没我做主意的时候。”

    阿斗虽疑那“俩厉害家伙”的说法,再问,黄月英却不说,只得回去收拾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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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江东使节团定下人选。

    刘禅,姜维二人前行,赵云沿途护送南下荆州,哑侍自然是要跟着的。左看右看,都只有一个厉害家伙么,难道关凤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行人抵达荆州,接了关羽之女关凤,便上船顺流而下,前往江东主城建业。

    这次使节团竟是由自己做主,刘禅心中忐忑得要紧,亦知这是诸葛亮早已算准的,孙权集团再怎么不爽,也不可能难为自己与姜维两个小辈。

    以刘禅向来的名声,要装傻充楞不难,还可混水摸鱼一番。

    然而一路上,赵云却是未与自己说半句话,江陵乘船离岸那时,亦不见他来送行,兴许是因为阿斗拒绝他的加入而动了真火。

    阿斗在船头站了许久,吹了一会风,想起当初赵云来救自己的那天,感慨实多。

    也罢,得站在同个高度上,你才不会再把我当小孩。阿斗笑了笑,转身入舱,去寻姜维商酌出使之事。

    “姜——小——维——”阿斗懒洋洋走进姜维舱房,叫唤道。

    光线黯淡,横梁矮小的房里空无一人。

    阿斗疑道:“才上船一会,又跑哪去了?”旋即瞄到桌上一个香包,正是那天黄月英亲手缝的。遂微张着嘴,终于被自己见到活的锦囊妙计了!

    回过神来,阿斗又恨恨道:“先生还封锦囊?怎么不封给我,封给姜维那小子。”说着忽生一念,毛手毛脚地把那锦囊提前拆了,嘲道:“我偏要看你写的啥,是不是真的料事如神……”

    锦囊中果然塞着一纸条,上书一行字:“若歇斯底里,当以糖哄之。”

    阿斗嘴角抽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手里拿着纸条,叫唤道:“伯约!”

    “怎么了?”带着笑意的沉厚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斗忙把纸条藏起来,转头道:“没什么,啊,师父?!!”

    船已开,赵云怎么会在船上?!

    赵云显是刚卸下盔甲,只穿着短裤单衣,春日船上闷热,汗水浸湿后,在光线下紧紧贴着全身,现出小麦肤色,隐约可见男子强健裸 体的轮廓,他的体形极其匀称,英俊的笑容带着一丝温暖。道:“那是军师亲手给师父的锦囊,着我上船后拆。”

    阿斗心神一荡,倏然察觉不妥,结巴道:“师师师……父,你怎么会在船上?伯约呢?”他愣住了,把纸条递给赵云,赵云展开纸条,边看边笑道:“偷梁换柱之计,上船前我把伯约替了下来,他留守荆州接应,我陪你出使。”

    “让你和伯约去江东,师父怎么放心得下?师父说过,此生陪着你,与你寸步不离,忘了?”

    阿斗方清醒过来,抓狂道:“喂这到底是什么事!这次出使江东的队长是我!你们把我当成什么!当猴耍么!”

    赵云看了那纸条,耳边却是刘禅抓狂的大嚷,忙吓得四处乱翻,从匣子取出一个纸盒来,递到刘禅手里,道:“莫气!莫气!师父都上船了,总不能游回去,来,吃糖。”

    阿斗攥着那块花生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卷一·鸿渐于陆·终——

    甥舅会武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

    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辛弃疾

    虽说诸葛亮使这奸猾手段,把赵云安插到自己身边,煞是令人郁闷,然而再见赵子龙,阿斗终究觉得说不出的欣喜与满足。

    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他在船舷旁站了一会,便转身进了船舱。

    本想和哑侍聊聊天,不料却见赵云在哑侍房内,两人各持墨笔,在一张纸上圈着什么。

    那纸上以简笔绘出地形,江流曲折,丘陵密布,仔细看却是一块平原地势图,其中河流纵横交错,无数湖泊点缀图中。

    赵云沉吟半晌,墨笔点下,道:“我分一千弓兵占此山头。”

    哑侍随手画了一条线,赵云又道:“你骑兵行军不利……”

    哑侍刷刷几笔,赵云会意,笑道:“放火攻山,若我这是诱敌?”

    哑侍竖起一根手指,朝另一处横推,赵云想了想,道:“你孤军百人,抵我三千左翼,如何能过此处?”

    哑侍指了指自己,赵云一笑置之,道:“我亦可以一挡百,这不能算。”

    哑侍不再坚持,阿斗看得好奇,插嘴道:“这是哪?”

    赵云放了笔,笑道:“吴郡。”

    阿斗头上满是黑线,道:“你要打吴郡?打建业?我们是去出使,你就要强攻孙权地盘了?”

    赵云却道:“始终有一天要打的么,未雨绸缪,不过和沉戟老弟聊聊,怎样歼灭江东军更快更准。”

    赵云说起行军布阵却是充满了自信,取人都城竟如吃顿饭般轻松,阿斗不知该如何置词,又道:“那你们谁赢了?”

    赵云评价道:“沉戟老弟险招处处,一如其人。现未分胜负,来日若有机会,师父倒想……”话未完,舱外号角声忽起,赵云起身,用力去捏阿斗肩头,捏得后者嗷嗷叫,赵云笑道:“终于到建业了!快换衣服!”遂快步走出舱外,吼道:“亲兵列队,听命!”

    大船降帆,船上,船下号角齐鸣,舷后抛出数十粗索,纤夫各拾绳头,使力拖拽,荆州船只砰然靠岸。

    赵云再出现时,已是换了一身银色铠甲,盔顶红缨如火,英容刚伟,阿斗一见之下,心头微觉酸楚,笑道:“师父真帅。”

    赵云笑了笑,不予作答,道:“孙权虽比主公年轻,但绝非易于之辈……”

    “知道了。”阿斗笑道:“师父怎么老把我当闯祸精。”说毕双眼又在不远处的关凤脸上瞟来瞟去。

    关凤忐忑不安,且充满紧张恐惧,她即将嫁给孙权的儿子孙亮,以修补出现了裂缝的吴蜀之盟。她抿着嘴,不发一言,双眼略有点肿,想是船上哭过不少次。

    “关凤!”阿斗难得地与她说了句话。

    关凤转过头来,看了阿斗一眼,阿斗道:“孙亮会当皇帝,不骗你。”

    他救过她的父亲,她对阿斗说的话深信不疑,遂笑了笑,点头。阿斗想到,自己扭转了荆州之战的结局,东吴会不会随之受到影响?太子是不是孙亮,还真不好说。

    “怎么?刚夸完海口,便拿不定主意了?”赵云淡淡笑道,显是猜到阿斗心中所想。

    赵云又说:“孙权与人交流素来有点小麻烦,待会你须得拿捏好分寸……”

    阿斗疑道:“‘小’麻烦?啥意思?”

    正要问个明白,却听江岸边水军猛的齐声呐喊,把他吓了一跳。刚出口的疑问便被盖了过去。船到岸,搭起跳板,众人整装,阿斗还是第一次踏上东吴的地盘,心头紧张。益州军派来的亲兵队已收拾妥当,分列站于刘禅身后。

    “走啊。”阿斗拉赵云道。

    赵云道:“别乱了规矩,我现在是你亲兵队长。”

    阿斗方醒悟过来,这使节团依旧是以自己居首。只得阔步走下船去,右后紧跟着关凤,关凤之后才是赵云与哑侍。二人领着十余名亲兵,护送刘禅下船。

    曾经无数次跟在赵云身后,如今却走在他之前,阿斗忽有种莫名的感觉,兴许是成就感,亦是孤单。

    东吴兵一个个眼神充满陌生,以及仇恨地看着自己这一行人。

    “有朋自远方来——”迎接官员却是虞翻,数十名衣着华贵,相貌堂堂的江东士族子弟沿码头走来。

    “尚能饭否。”阿斗随口答道。

    两方人员俱是不约而同的一愕,继而忍俊不禁,这两句话断章取义,拼在一处,显得异常滑稽。

    笑过之后,虞翻道:“刘公嗣之才如何?”众江东文士各自点头,轮番上前拱手与刘禅见过。

    虞翻逐一介绍,这是孙辅孙亭孙宣……陆仪陆玢陆?,虞林虞x魏y魏xx……直听得阿斗头晕脑胀,找不着北,魏虞陆顾是江东四大家族,其中又夹杂孙氏族人若干,阿斗听到后来,只觉眼前晃来晃去的油头粉脸,都长着同个模样,不住道:“世兄好,久仰久仰……”

    再对比自己一行人,个个风尘仆仆,唯有子龙一身飒爽银盔勉强能看;亲兵们坐了一路的船,本就疲倦,个个蔫茄子似的。幸好哑侍面色如常,不受礼,亦不回礼,一直沉默站着。

    乡下人入城般地正式走进建业,吴越之地温言软语,放眼望去,女子俱是娇媚温柔,身着吴绣,那手工精巧,竟是与蜀绣不相上下。沿江之地空气清新,令船上闷气一扫而空。

    虞翻趁诸人不备,拉过阿斗,小声叮嘱道:“主公言语稍有不便,少顷面见后,公嗣世侄须得多担待。”

    阿斗忽想起船上赵云也这么说来着,疑道:“什么不便?”

    虞翻神情古怪,指了指舌头,不再多说。

    抵达建业府,阿斗为这华贵装潢正咋舌间,听那铜钟倏然“当”的一响,被吓了一跳。

    “主公登殿——!”一侍卫唱道。

    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走上殿来,朝石椅上坐了,众江东文士齐作揖,同声道:“参见主公。”

    搞得跟皇帝上朝似的,孙权八成是皇帝梦做多了,刘备压根就没做过这傻事。就算与手下说话,也是以官衔,兄弟等互称,怎的一个江东土地主,便有这么多麻烦礼节。

    孙权未说话,虞翻却已替阿斗一行人介绍道:“荆州使节团方才抵达。”

    孙权“嗯”了一声。

    阿斗正腹诽,见孙权朝自己望来,便跟着躬身,道:“刘禅领家父之命,前来拜见吴王。”

    说完这句,阿斗又撩起前襟,跪了下去,道:“公嗣拜见二舅。”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曹操册封孙权为“吴王”,刘禅于公于私,都尽到礼节,同时提醒孙权,我是你外甥,要怎么接待,你看着办。

    跪完不待孙权吩咐,便径自起身,再抬头看孙权,只见孙权碧眼紫髯,阿斗顿时心头一凛,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若论这三国君主,也许只有孙权才是具有天子之气的第一人。光看那双眼神色,虽威严却不失亲和。大耳朵刘备比起穿一身黑袍金绶,目光如炬,耳头饱满,鼻如悬胆的孙权,简直就是差了几万里。

    然而这身具帝王之威的江东霸主,却只“呵呵”笑了几声,又“嗯”了一声,殿内便冷场了。

    阿斗嘴角微抽,疑惑望向虞翻,又看看赵云,被赵子龙凌厉眼色吓了回来,站了片刻,只听孙权连着道:“嗯……嗯,那个……”像是在措辞。

    孙权不是哑巴,阿斗可以肯定。

    接着,孙权像是在嘴巴里塞了个大枣般,努力憋出来一句:“阿斗,坐。”

    坐?阿斗满脑袋问号,看了看周围,椅子都没给一张,坐地板?

    三秒后。

    “坐坐坐……坐船可惯?”

    “……”

    千煌雷烈,五岳崩殂!

    孙权竟然是个大舌头!

    要控制那一声爆笑,又要令脸色如常,阿斗只觉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唯恨赵云不讲清楚这事。

    过了许久,阿斗抽动的肩膀才稍稍平息下来,颤声道:

    “还行,阿斗以前在荆州坐过……”

    “……累累累了就去休、休……息,二舅刚有客、客人,没去……接”

    原来孙权后面半句还没说完,阿斗简直就要疯了。

    总算觐见完孙权,阿斗死死攥着拳头,进了房,直挺挺把头朝床上一杵。lt